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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曦知道犯了朱棣的大忌,锦曦与母亲说了会儿话

2019年10月9日 - 英超彩票app

86接管燕王府
天气渐热,锦曦就把琴音水榭设成书房,王府内部事务均在此处理。她委任尹白衣为王府总管,王府各部官员上递事务均让尹白衣在大殿上接了。
刚开始尹白衣总恭敬地把当天所有的折子都整理好交给锦曦翻阅。锦曦嗔道:“大哥,你成天累死我啊?”
尹白衣笑了笑:“锦曦,咱们义结金兰是回事,这王府中事务处理又是另外一回事。”
锦曦看着白衣,随手拿过一本折子瞧了瞧道:“皇后娘娘病了,奉祠所上报为娘娘立生祠祈福,需银两一万三千两……大哥,你觉得呢?”
“建生祠倒是不错,不过,”尹白衣瞬间明白锦曦的意思,笑道,“还不如出银五千两,以皇后娘娘的名义广为布施北平穷苦百姓的好。”
“这一来,既省了七千两银子,百姓多念叨娘娘,在家设香火供奉,比召集工人建生祠好多了。”锦曦也笑了起来,“这样,五千两银子中,我出两千两吧。”
尹白衣赶紧应下。
“大哥!”锦曦诚挚地说道。“类似这些事情,大哥便作主了,报个结果给我就是。实在拿不准的再给我瞧吧。”
她见尹白衣默肯,站起身走到水榭栏杆处,望着清波浩淼的太液池缓缓说道:“大哥,我知道,你一直对十七和我心里有疑虑。相信我,也请相信十七,好吗?”
尹白衣升成王府总管,燕十七却只肯做锦曦的贴身侍卫。
尹白衣苦笑,锦曦心思缜密不输燕王。他回头往水榭外瞧了瞧。燕十七抱了剑似对水榭之内的情况不闻不问,目光看向水天交接处。白衣知道若是唤他一声,回过头映入眼帘的必是十七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他沉声道:“大哥多想了,锦曦,不要见怪。”
见他捧了厚厚一摞折子出去,锦曦方才舒了口气。回头间隐约瞧到燕十七背立的身影,她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瞬间那抹忧郁便化开了。
锦曦坐在凉椅上喝了口茶,漫不经心地对小紫说道:“唤库房总管大使副使来吧。”
燕王府仓库总管大使叫肖平,是从南京王府里跟过来的老总管。五十多岁年纪,留着山羊胡,温和的面容,精瘦身材,一看就是个老实人。
副使叫王山,也是原南京燕王府的人。三十来岁年纪,面色腊黄,腆着肥肚子,眼睛一笑便眯成了缝。而他的笑容让锦曦觉得王山从来没睁开过眼睛。
锦曦翻了翻手中的帐册,朱棣可真是穷!现在府中库银仅五万多两,就方才给皇后娘娘布施祈福就得花去五千两,还不用说置办礼品送去南京。
初到北平,要养那么多人,也真是难。这五万多两银子要开销八百人的王府护卫、一百多名太监内侍月争以及王府开销,能撑多久呢?
“见过王妃!”肖平和王山恭敬的束手站在她面前。
锦曦合上帐本,想了想问道:“今年各处田庄役户收成多少银两?”
“回王妃,是八十八万七千三百四十一两。”肖平迅速回答。
“哦?为何才这五月,就只有五万多两库银?” 肖平愣了愣,看向王山。
王山笑道:“王妃有所不知,实际上开春收得银两只得四十多万两,别的收成要等秋收之后才能齐全。如今王府各处还在修建,府中众人开春新制薄袍,所有人的月限一月开销就是两千多两。还有,王爷为王妃新添首饰,王爷宴请北平布政使,都指挥使,重礼相送,王爷新在府内建校场,王爷…………”
锦曦听了暗暗算计,她本来就是对这些情况了如指掌,接掌府中事务已过半旬才唤来两位库房总管。等到王山笑着说完,她轻声问道:“如依两位总管看,这五万库银能支撑到秋收?”
肖平和王山对望一眼,均低下了头:“照库中支出情况看,最多两月。”
两个月?王府一个月就要花银两万五千两?其中各部官员的俸禄还是朝廷支付。六千将士的饱饷银也是从兵部支付。没银子,燕王府怎么立足强大?
“肖平,王山,你俩值得阳南京燕王府中的老人,原来王府一月开销多少?”
“回王妃,一千五百两。”
锦曦霍的站了起来,:“一千五百两?如今却是原来的十七八倍!”
两位大使额头冒汗,新迁北平,官员增多,王府修葺,加上地方各种关系以及从江南购置大批菜蔬食品千里运来。这些让银子如水般花了出去。
锦曦她才缓缓说道:“据我所知,库中所存之物多是江南丝绢帛,明日我嘱燕三来领了去。从现在开始,每月各处所的月钱造册必经过阅过之后再行发放。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领取也得有我的印鉴才行。王爷以后再为我买首饰支银也找我,还有,从现在起,停止从江南运送菜蔬水果。所有人的膳食都照地方风味来。”
“王妃,这,这怎么行?北平青菜水果短缺,您和王爷怎么习惯得了?”肖平急道。
锦曦微微一笑,坐下来不紧不慢的说道:“北平别的东西没有,萝卜、白菜土豆却是有的,还有,我已嘱人在太液池东侧开僻菜园,皇上早吩咐过了,在北平种点菜蔬出来运南京以示孝敬。府中现在的太监,身强力壮的没事都种种菜去。”
种菜?王山笑眯了眼,王妃怕是在痴人说梦吧。
瞥见二人置疑的脸色,锦曦又道:“肖平,你照我的嘱咐去办,从今天起王山我另调作他用,库房现在空虚,用不了两个大使总管,你先退下吧。”
肖平看了眼王山退了出去。 锦曦目不转睛的盯着王山,也不说话。
王山初初还笑着,惭惭的讪然,忐忑不安,不知王妃调他做什么,笑容慢慢隐去了。
锦曦这才满意的笑了:“别紧张,我就是想看看你不笑的时候眼睛是什么样。”
王山哭笑不得,抹了把头上的汗不敢出声。
“我要你去做做生意。”锦曦笑道,“我查过了,你在南京燕王府之时便喜欢背着肖平把库中堆积已久的东西拿出去变卖…………”
王山腿一软就跪了下来,冷汗透衣而出。嘴里只连声喊道:“王妃饶命!王山求你别让王爷知晓!”
“混帐!”锦曦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知道我为什么骂你么?你难道不知道这王府中的事务王爷已交给我处理?别让王爷知晓,你以为,不让王爷知晓,你以为,不让王爷知晓就万事大吉?”
王山这才知道触了锦曦的霉头。他在南京燕王府任副总管之时,已知朱棣以军法治家,但是偏偏对钱财看得极轻,那时又无多大开销,皇上皇后的赏赐更是没有数。听得锦曦发怒,知道这位王妃受尽王爷宠爱,哪敢辩白,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口口声声喊着:“王妃饶命!”
“不用磕了,仔细给我听好了。”锦曦见王平骇得头磕得青紫一片,不忍心喝止了他,慢慢说道:“我知道,你变卖了些物事,隔些日子又原样低价买回来充数,老实的肖平也被你瞒过了。”
见王山一愣,锦曦又道:“你是个翘楚,胆子也大,不让你做生意是埋没了你。念在你对王爷忠心耿耿,自己赚个差价却不忘原件补齐了。我这就有生意交你去做。”
王山听得此话,知道命便保住了,涕泪俱下道:“多谢王妃。”
“现在谢我无用,”锦曦淡淡地说道,“明日燕三把府中那些江南绸缎取出会交给棋盘街的店铺去卖了,燕卫出入那些地方实在不方便,你即日起便是棋盘街上三家江南货物店的老板,还有福字客栈和福字酒楼的老板,我要你在三天之内把帐理清了,一个月内我要见着银子。”
王山狂喜,眼睛又笑得眯成缝。
“记住,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个月,我要见着现银!还有,有人猜测你的身份,不妨道是曹国公府的公子李景隆的商号。你知道皇上重惩贪墨。燕王府也不例外。但是呢,这几家店我心中有数,一月三万两现银,你多赚的就是你的红利。”锦曦笑着看到王山眼睛越听越大,脸上已泛了兴奋的红光来。
“多谢王妃!红利王山不敢要!” “怎么不要?就这样,你下去吧!”
王山如踩在棉花堆里,在王府,他银每月四两,去做生意,红利该是多少?他有些算不过帐来,心脏怦怦跳动,第一次觉得王妃的不简单。
过了月余,朱棣突然发现吃习惯的江南蔬菜变成了白菜土豆黄瓜,当时没问,接连数日还是如此,眉头皱紧了问道:“锦曦,怎么江南运送的蔬菜还没到吗?”
锦曦不动声色地吃着,头也不抬答道:“我不让从江南运了,王爷,一筐青菜耗银一两,贵死人了,千里送来,一筐只有半筐能吃,既然来到北平,还是习惯这里的吃食吧。”
朱棣无味的放下筷子叹息道:“可是你怎么习惯得了?”
锦曦拉着朱棣的手走到太液池边上,只见湖边开垦出三亩地,居然全种上了菜,他突然看到奶娘带着七八个月大的朱高炽蹒跚走在田边,瞧见他们,朱高炽揪下一片菜叶口齿不清喊道:“父王——”
朱棣的心蓦然疼了起来,沉了脸不理锦曦。
“皇上有御菜园,燕王府有一个的话,我想皇上会很开心。”锦曦知道犯了朱棣的大忌,他最看不得她们吃苦,除了心疼还有伤王爷的自尊呗。
见朱棣板了脸不理睬,锦曦笑着数道:“库银新增四万两,往后还会增加,可以买马,给将士多发银子,对了,我又置了新衣…………”
朱棣紧紧的抱住了她:“锦曦,你连首饰都不让我买!”
“我怕王爷一不留神买了东西送了别家女子,不知道你银子花在什么地方,我难受!”锦曦瞪圆了眼睛。
朱棣被逗笑了:“这样好不好?江南的东西,少让人运点来,将来,我定疏通了运河,不叫北平这般荒芜。”
锦曦呵呵笑了:“我早让商号做起这生意了。” “那为什么成天还吃土豆白菜?”
锦曦嘟起嘴说:“问题是我想多赚银子,舍不得自己吃,全拿出支买了!”
“哈哈!”朱棣朗声笑了起来,“没想到我还娶了个财迷!”
清脆的笑声回响在湖岸边。朱棣突然拉了锦曦的手:“本王今日得空,帮你摘菜去!今晚我要吃这田里种的菜!”
第87章奔丧 洪武十五年秋,皇后病逝。
朱棣呆呆地站在太液池边,皇后对过世的消息传到燕王府后,他便一个人来到这里,三保去请他午膳,他并不理睬。回报锦曦后,锦曦沉默了下,道:“不要去打扰王爷。”
她慢慢地走到湖边,远远地看着朱棣的身影笼罩在阳光下,他站着没有动,高大的身影似与湖边景致融为一体。一种无法言语的哀伤顺着风飘过来。
马皇后并不是他的生母,却是从小带他长大的。
锦曦想起初次进宫,马皇后的慈爱,两行清泪倏然泪下。
秋色渐浓,天高云淡,白杨树被风吹的哗哗作响。
一前一后,一高一矮两条人影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天地间遍布浓浓的忧郁。
“小时候,父皇总是严苛,求情的总是母后。”朱棣似乎已经知道身后的锦曦,低沉的开口。
锦曦走前几步,握住了他的手。 风吹起池水泛起层层涟漪,似两人的心已了然。
“我其实痕粘她,可自从知道母妃是如何死的,心里又恨,恨他是皇后,是六宫之主却无法做主护得母妃一命。她越是对我好,我心里越是难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皇城之内只有我一个人似的。在众兄弟中争得一个将来。”
朱棣的声音很淡,平平静静。锦曦的手使了一点力,想让他感觉还有自己的存在。
“你,有我,还有儿子。”她有点艰难的吐出这句话,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于他。
朱棣回过头,那双凤目泛起了淡淡的红色:“你说,我的母妃不是他的结发妻么?”
锦曦大惊,她从来没有听过朱棣这般称呼皇上。下意识的左右看了看。
“每次你这样的时候,锦曦,我就觉得你可爱得紧!”朱棣微微笑了笑。眸子里闪过一丝怜意,“什么时候你才不会怕?不用担心有人会威胁到你?”
锦曦努力露出笑容:“我哪儿怕啦?我连你都不怕。”
朱棣笑出声音来:“是啊,我就是你喜欢你不怕我,这样,我才感觉到,我不是一个人。答应我,永远不要怕我,不要离我太远。”
朱棣叹了口气道:“其实你可以和我一同去,但是,我不想你去,明白吗?”
锦曦略微一想,便明白朱棣的意思,在北平的生活是两个人的世界,去了南京,就不一定了。她点点头道:“我也不想临时万一有什么事,我会拖累你!”
朱棣眉一皱,握住她的肩膀认真地说:“不是怕你拖累我,我是怕有个万一……”
“万一皇上又让我进宫?或者让我呆在南京为皇后念念经什么的?”锦曦了然一笑,不过两年,但是谁也猜不透帝王的心思。
洪武十三年,皇上以擅权枉法的罪名吃死了丞相胡惟庸,连太师韩国公李善长也牵连被杀,更牵连几千人被处死,案发后仅一个月,皇上便撤掉了丞相,撤消了中书省的位置。皇上的手段怎么让人不妨?
如果看到皇后过世,想起将来……皇上会不会为太子考虑将有才能的儿子全废掉?还有莫测的李景隆,他会不会推波助澜?锦曦垂下了眼眸,对已告老还乡辞官的父亲充满了担忧和想念。不敢再想下去。
两年的王府生涯,锦曦已脱离了原有的稚气,出落得更加端庄大方。做事也远不如从前那般冲动。她把心里话担忧的这一切都深深埋在心底。
有些事情不捅破还好,就怕她的一句话,再有龙凤行天下的玉佩,倒叫朱棣会多想。
锦曦什么也没说,轻声道:“你一天没吃饭了,我下厨给你做几样小菜。”
朱棣点点头,携了锦曦的手慢慢走回永寿宫。
明天一早他就得启程赶回南京奔丧。
这是她和朱棣来到北平后两年第一次分开。锦曦想着就不舍,什么也没说,亲自动手给他收拾行装。
朱棣看在眼中,见她没吭声,只埋头理东西,心念数转,左右瞧了一眼,低头就在锦曦脸上亲了一口。
红晕瞬间布满锦曦的脸,她后退半步,紧张地往四周一瞧,见三保小紫等人都低着头不敢笑出声来,在瞧朱棣,头抬着,背负着双手,若无其事的模样。嘴紧抿着仍然带出一丝忍耐不住的笑容。不由轻锤了他的胸,低声嗔道:“没个王爷样!”
“哦?我的王妃说我没王爷样子,是这样吗?”朱棣目光往周围一转,语气严肃。
“王爷英武无人能及!”三保讨好的跟了一句。
朱棣又瞪他一眼:“你是说王妃不对?”
三保尴尬地摸摸头道:“王爷,我去瞧瞧黑妞草料喂好了没。”往小紫使个眼色,两人一溜烟地跑了。
锦曦好笑的看着他逼走众人,轻摇了下头。朱棣有时这种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冲动总让人很窝心。
他满意地伸手拉锦曦入怀,得意地说道:“这下不用害羞了?”
“你啊!”锦曦嗔怪了一声,推开他俯身整理行装。
长发绾起,仍有几缕散乱垂下。朱棣给她挽在耳后,从身后抱住了她。他的气息温暖热烈扑在脸上。锦曦有些恍惚,反身就扑进了他的怀里:“我,不安。”
“我知道,一定小心谨慎。”朱棣吻了下她的头发,安慰地说道。
“你能不能……”锦曦有点难以开口,眸子里露出一丝犹豫。
朱棣笑了笑,敲了敲她的头道:“傻瓜,还有什么事对我难以启齿的?我听说魏国公近来身体不好,思女成疾,王妃也是忧郁成疾,我去恳请父皇恩准接魏国公来北平小住些时日。”
锦曦心头一颤,不敢相信的瞧着朱棣,她的眼眶立即湿濡。
“笨!不准这样看我,就像我不回来似的。”朱棣手蒙上锦曦的眼睛,感觉指间温热的湿润,他轻叹了口气,抱紧了锦曦道,“我们夫妻一体,没有什么为难的。”
秋夜静谧,晚风徐来,吹掉了锦曦心里的那抹阴影。
她温柔的靠着他,呼吸这朱棣身上熟悉儿强烈的男子气息,有点眩晕的感觉。
“锦曦,你真美!”朱棣的唇从她耳边掠过,成功的惊起一片绯红,灯光下锦曦脸部线条柔和的勾勒出绝美的弧度。引诱着朱棣一点点去品尝。
“行李……”
锦曦话好没说完,朱棣已粗暴的扯开她手中衣袍,搂紧了她的腰,让她与自己的身躯贴得更近更紧。
吻似雨点般落下,然后带着火一般的热情燃烧了她的感觉。
此时的朱棣似有无穷精力,辗转允吸着她的双唇,让锦曦感觉嘴上略微疼痛,而他的手却无比温柔,像风一般轻抚过最娇嫩的花。
然后是炽热浓烈的索取,像秋天染成艳红的黄卢叶不顾留住原本的绿叶,一簇簇肆意尽情挥燃属于自己的颜色。
不在乎常青,不在乎永远。只要这一瞬间的释放。
锦曦重重倒在才拢好码成堆的衣衫上,触手柔软的丝绸料子带着丝泌凉让赤裸在外的肌肤激起微麻的感觉。
身体的火热与空气的清凉形成鲜明的对比,犹如朱棣给她的感觉。背部的凉意让她弓起身去接受他的温暖,随之而来的热度又让她无力的倒下,感觉那丝凉意带来的刺激快感。
朱棣忘乎所以的狂热和不厌其烦的温存引诱锦曦忍无可忍地溢出呻咛。忍不住轻摇动腰肢想摆脱,又贴得更近。
这一刻,她想与他一起,分分秒秒再不分离。他的血与她的溶合在一起,他是她得,她,也是他的。
朱棣似乎知道她有所感觉,一遍又一遍,让她从喘息平复再到疯狂之巅。
锦曦慢慢迷糊起来,弱弱的蜷在他怀中,双腿因为过度用力还在微微颤抖。她闭着眼呢喃:“听说死囚在临行前会吃点饱饭。”
“嗯?” “会踏实地走向死亡。”
朱棣喷笑,搂着锦曦的身躯笑得停不住抖动:“天下间没有女子会在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我的王妃!”
“我是说,带着我的气息,你会记得回家的路。”锦曦困得睁不开眼,又舍不得睡,强撑着想和朱棣多说会儿话。
朱棣轻叹一声:“我会回来。好好睡。” “你的行装!”锦曦推开朱棣欲起身。
他一把撑住她,拉过被子小心给她盖好,戏谑到:“还有精神收拾行装?”
锦曦往被子里一缩,黑凤翎般的长睫动了动,老老实实地睡了。
听到她的呼吸声变得悠长平稳。朱棣这才不舍的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轻手轻脚下了床动手把散的衣衫整理好。
本来是可以明早让三保来做的。想起来锦曦坚持自己为他收拾,她说过,要带着她的气息。朱棣认真收拾起来。
几乎没阖过眼,他睁眼看了锦曦一晚,想了一晚的心事,想了一晚的她。
寅时三刻他就起了。锦曦惊觉一动,朱棣已盖住她的眼睛:“睡,不准起来!”
锦曦没有再起。听到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洗脸的声音,靴子踩在地上慢慢移向殿门口的声音,终于,消失。
她再也睡不着,披上衣衫起了床。
外面还是黑漆漆的天,锦曦倚在门口,远远的瞧见一点灯笼的影子消失在黑夜中。她的眼泪忍不住流泻了一脸。
原来,是这般不舍。 原来,从现在就已生相思。 第88章
朱棣站在南京城外,心裏感叹。两年多而已,为何有恍如隔世的感觉?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吩咐道∶”换孝服,进皇城”
皇后崩。洪武帝恸哭,下旨葬孝陵,?曰孝慈皇后。 朱棣依礼戴孝。
然而两月过去,皇后葬礼已毕。洪武帝却迟迟不下旨让朱棣回北平。
朱棣住在皇城内的燕王旧邸度日如年。
此次来南京,他只带了燕卫中的九人,还有待从三百名。尹白衣燕十七全留在了锦曦身边。如今皇上心情不佳,递折求见也不理不睬。朱棣更不敢明目张胆与百官走动。只嘱了燕三和燕九偷偷去打听消息。
烟雨楼还是老样子。秋天那池碧荷已然枯零。朱棣默默的回想十七岁生辰时皇后来王妃隔了帘子为他选妃的情景。
一晃七年过去。时间过得真快啊朱棣背负了双手漫步走在荷池边。
三保小心的跟在後面。谁都知道皇上不说让燕王回北平,也不说留他的原因,王爷心裏肯定烦闷。又不肯四处走动。成天呆在府中看书下棋练枪。
“还记得王妃胁持本王那事吗?”朱棣在水榭前停住了脚。
三保就知道一提王妃王爷就会开心,眉飞色舞地道∶”王妃当时太厉害了,三保差点吓着尿裤子”
“呵呵,三保,你一直很忠心”朱棣唇边露出了笑容。
他想的却不是锦曦,而是当年在这裏为了锦曦与太子周旋。
太子朱标送了很多礼物来,人也未曾露面。燕三探得太子为前来南京奔丧的众兄弟都备了厚礼。
然而秦王,晋王都被准许离开了南京。靖江王朱守谦听说因为在广西无法无天,整得当地起了民怨,被皇上召回拘在原靖江王府内管教。
自己呢?朱棣苦笑,不是在北平成了霸主,激起民愤,而是在北平过得太顺了。所以没有明令,这情形和朱守谦的管教又有多大的区别呢?
“王爷,燕九有事禀报”
朱棣回转身,见燕九目光中闪烁着深意,眉间却带着隐忧。
他没有吭声,慢悠悠走进水榭。
秋天的残荷支离破损,带着凄美之意。水色浅碧,偶尔游鱼吐出一个气泡。朱棣目光zwtxt盯着水面的气泡,一个个冒出来再一个个破掉。
燕九跟了进来。三保懂事的守在水榭门口。 “听闻日前太子被皇上训斥了一顿。”
“是为胡惟庸和李善长案还在严查之事?”朱棣淡淡地问。从洪武十三年查到洪武十五年,还没有停止。
太子东宫想必也有人被牵连。东宫官员众多,上书求太子,太子心一软便去求皇上。
燕九继续说道∶”皇上龙颜太怒,扔下一根荆扙让太子去拾,荆杖上遍布尖刺,太子无从握手,皇上便说┅┅便说┅┅”
“皇上说是在为他除掉荆杖上的刺,让太子好握得舒服点是麽?”朱棣见燕七吞吞吐吐不好说出口,怒意上涌,接着他没说完的话急声道。
燕九垂下头,脸色发白,不敢看向朱棣。
“哈哈”朱棣突爆出一阵大笑,吓了燕九一跳。他猛然抬起头,目中满是悲愤∶”主公我们┅┅”
朱棣凤目睥睨着他,自嘲的说∶”我们就好好的在燕王府呆着,约束下人,谁敢在这当口露出半点不敬与怨意,就地杖杀了。”说到最後一包,凤目神色突然变得凌利。
燕九咬紧牙关道∶”谨遵主公之令” “王妃的家书可到?”
燕九这才想起,赶紧从怀中掏出锦曦的来信双手呈上。
朱棣接过信,挥手让燕九退下。 他没有拆开信,拿着信的手抓得很紧。
锦曦,这是让我唯一能欢愉的事。朱棣有点舍不得看,坐在水榭对牢一池残荷静想心事。片刻後他霍然站起,一拳狠狠打在廊柱上。锦曦临走前说的话犹在耳边响起。她在等着他,还有他的儿子,还有他的六千燕军。
朱棣渐露坚毅之色,绝不能这样盲目等着。
“王爷有位僧人上门化缘”一名侍从老远的跑来,三保机灵的拦下,问明情况便轻声禀报。
僧人?化缘?朱棣扬了扬眉,可真会找地方?”给他一百两银子,当是为皇后娘娘布施”
没过多久,三保又回报道∶”王爷,那位僧人不肯走” 朱棣眉心一皱。
“让待卫赶走他”三保见他不悦忙说道。 朱棣想了想道∶”请他到水榭来。”
如此奇怪的僧人。一百两可不是小数目,不走必有目的朱棣沉吟着。他很好奇,如今燕王府门可罗雀,居然还有僧人拿了银子赖着不走。
“老衲见过燕王殿下”
“大师,每逢秋至,荷必枯萎,可有办法让枯荷逢春?”朱棣没有问他的来历。只觉这僧人慈眉善目,须发皆白,看起来似乎是位得道高僧,便有意出言一试。
“阿弭陀佛枯荣轮回,生生不息。荷枯是荣,荣是枯,何必逢春”平缓的声音响起,不急不徐。
朱棣冷冷一笑∶”明明残荷败叶,大师强自说它没有凋零,岂非睁眼说瞎话,欺骗本王呢?”
老和尚笑了笑,伸手拉住一茎枯荷轻轻拨出,露出下端黑呼呼的莲藕笑道∶”王爷请看,枯的不过是表像罢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缓,听在朱棣耳中却如响雷一般。他强忍着心中震惊与喜悦板着脸道∶”出家人不能妄杀生,大师此为不是毁了它的生机?”
“我佛慈悲,肯以身饲鹰,为的不过是一只鸽子的性命能说鸽命重过佛祖的血肉之躯?王爷难道比不过一截莲藕?”
朱棣俯身拜下∶”大师恕朱棣鲁莽,请指点迷津”
老和尚轻抚白须受了朱棣一拜,呵呵笑道∶”王爷该拜老衲,只此一拜倒不是要为王爷解忧,而是老衲云游,未来得及赶上曦儿成亲”
朱棣大惊,这才想起还没看锦曦来信,顾不得失仪,急急拆开信纸看了∶”夫君如唔。一去两月迟不见归,甚为惦记。锦曦心感皇后疼爱,立志为娘娘吃素三年以示孝道。师傅云游归来,代锦曦探望。府中甚好,勿念”
“老衲法名道衍,阿弭陀佛”道衍法师微微一笑。
朱棣大喜,恭敬地行了一礼∶”方才不算,请受本王一拜”
一双手轻轻托住他,手上传来一股温和的力量,让他不由自主的站直了身体。
“王爷莫要多礼。老衲早算准会有这麽一?。”道衍成竹在胸拦住了朱棣,”王爷莫要心急,先请老衲饱餐一顿再说。”
说着他就向水榭外走,朱棣紧跟着他,不知道道衍葫芦裏卖的是什麽药。
行到水榭外,道衍随手把刚才拨出的黑糊糊的莲藕递给三保∶”素炒”
朱棣有点吃惊,转眼间这个道衍法师就似剥掉了金衣的泥菩萨,没有高深莫测的感觉。他呵呵笑了,想起锦曦的性子来。见三保拎着莲藕傻愣着,就轻斥道∶”还不照办?设宴烟雨楼”
上了一桌素席,道衍吃得眉飞色舞,席间不置一词。
等到香茶奉上,朱棣除了微笑着陪吃,也不发一言。
道衍嘿嘿笑了∶”怪不得曦儿倾心于你。忍得住,还不错。王爷,老衲直言,你太冷静”
朱棣默默咀嚼道衍的话,凤目掠过一道光亮∶”大师是觉得朱棣太稳重对麽?”
道衍摇了摇头道∶”非也,不是稳重,而是冷静” 冷静?老实呆在府中太冷静?
“王爷可是九月十二赶回南京的?” 朱棣点点头。
“十月十四皇后入孝陵,十月二十三秦王离京,十月二十四晋王离京,十月二十六王爷上书皇上求见被拒,十月三十王爷再进宫求见,皇上身体不适,拒王爷于奉先殿外。”道衍轻吹了下茶沫子,慢条斯理喝了一口,继续说道∶”今日已是十一月二十一,王爷在王府休养沉寂整整二十一天┅┅”
朱棣冷汗直冒,自己还等着皇上先出招。心灰意冷就想大不了一死谢恩罢。他长身站起,恭敬地对道衍深揖一躬道∶”朱棣太冷静,父皇越发生疑,大师教训得对”
道衍颇含深意道∶”锦曦那丫头都想出办法了,她为了你,居然肯吃三年素。父子总有血肉亲情,唯今之计,只能孝感动天。”
朱棣呆住。信裏透着四个信息。锦曦想念他,担心他。府中一切平安。为示孝道素食三年。她的师傅前来为他解困。锦曦的心思瞬间了然,思念更甚,恨不得明日便剖明心意,让皇上放他回北平。
“皇上礼佛,老衲已为皇上说法三日。王爷明日若进宫,定有好消息。”道衍站起身,不等朱棣相送,自顾自的离开了。
朱棣第二天进宫,洪武帝终於召见。
听闻燕王妃茹素三年行孝道,朱棣在府中建佛堂供长明香火每日诵经,眉头一皱。脸上却一丝儿笑容也瞧不见。
“听说皇后病时,王府奉祠所请为皇后立生祠,结果你却以皇后名义布施五千两,是嫌建生祠费银太多吗?”洪武帝淡淡地问道。
朱棣赶紧跪倒以头触地道∶”儿臣为父皇母后粉身碎骨也难报生养之恩,那会舍不得银子父皇明鉴”说着声音已哽咽起来。
洪武旁注视他良久,冷笑一声∶”你有多少俸禄当我不知吗?初到北平要花多少银子当我算不出来?能省七八千两银子,当然弄些取巧的办法”
朱棣猛然抬起头,凤目中满是委屈,已瞪得眼红了。北平燕王府开销的确大,若不是锦曦开源节流,这个王爷当真要捉襟见肘。想起锦曦开菜园,府中众人学习适应北方吃食,洪武帝的话语像北方冬天的风刀,一刀刀割得心火辣辣地痛。
他压着心裏的愤怒,想起道衍说他冷静的话语。猛的放声大哭直叫冤枉。
洪武帝不动声色的看着他。良久目光才慢慢变得柔和,他轻叹一声∶”为什麽呢?”
朱棣知道已过了一关,抹了把眼泪道∶”锦曦道,听闻当日群臣请祷祀,求良医。母后便说’死生,命也,祷祀何益且医何能活人使服药不效,得毋以妾故而罪诸医乎?’儿臣想以母后名义布施,能使百姓受益,铭记母后恩德,这,比祈福会让母后开口。”
洪武帝不仅动容,想起皇后的一语一颦,伤感地说道∶”起来吧,你母后过世,父皇甚是难过。”
“父皇母后情投意合,相濡以沫。”
洪武帝疲倦的摆摆手道∶”你娶的媳妇儿有如此孝心,对皇后言行牢记于心,朕很喜欢。北平今夏天旱,也不能全让你担着。来人,拟旨∶燕王与王妃孝喜可表,加禄米千担,赏银万两,另拨银十万赈北平受灾百姓。着燕王领要塞军士屯田,固守北方大门,破蒙元馀孽”
朱棣心中大喜,忍着想要欢呼雀跃的欲望,凤目含泪道∶”儿臣定不负父王期望”
走出奉先殿,风一吹,朱棣这才发现汗透重衫。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在皇宫殿堂的上空。他只望了一眼就想念北平的秋高云淡,再不想回头。
想起锦曦临行前的托付的事情,只能叹口气。朱棣苦笑,自身难保,怎麽还敢提接魏国公养老之事。
他启程回北平之日,钟山之上李景隆默然北望。
秋风吹落松针如雨,发出沙沙的轻响声。李景隆喃喃道∶”锦曦,你居然能预见到今日,能得你实为朱棣之福还有九年,锦曦。时间会过得很快的。”
十七年春正月,洪武帝招徐达返,令其镇北平。
正月十五刚过,徐达离开南京赴北平就任都指挥使。
锦曦正在逗朱高炽玩,听到一声久违的熟悉呼喊,蓦然泪湿。
她缓缓回头,父亲清癯的面孔映入眼帘,那双眼睛还是锐利有神,两鬓已显花白,额间已有深深的皱纹。威武依然,瘦削更显风骨。
“父亲!”
徐达有几分错愕,一愣神又反应过来,在他印象中的锦曦是会扑过来,扬起笑脸拉着他的手臂撒娇。这几年,变化壳真大。
他紧走两步打锦曦面前站定,还未说话,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外公!”
三岁多的朱高炽抬起下巴看着他,小脸肥的像红苹果,露出白生生的小虎牙。
锦曦反手一抹泪,笑了起来:“告诉外公你是谁?”
“我是小猪!”朱高炽嘟起小胖脸蛋得意的宣扬。似乎对着徐达还眨巴两下眼睛。
“呦,是我的小外孙哪!”徐达兴奋起来,猛地抱起朱高炽,觉得似抱了个小肉丸子,沉甸甸的,只抱得一会就放下他喘气起来。
锦曦吓了一跳,朱高炽虽说重了点,孔武有力的父亲还不致如此,她眉头一皱,上前帮父亲顺着背低声埋怨道:“听说这两年您老人家身体不好,怎么还领旨前来?有哪儿不舒服吗?”
徐达温和的笑了笑。侧头看见朱棣站在殿门口,似已来了很久。
礼不可废,他起身正欲向朱棣行礼,锦曦一把拽住他:”父亲,他是你女婿。你要向他行礼,置锦曦于何地?!”
“锦曦!王爷,都是从前把她给宠坏了。”徐达轻斥了一句。
朱棣并不生气,笑着迈步进来,温言问道:“府中无外人,魏国公不必再施虚礼,不然呵呵,来了就好!锦曦成天念着您。”
他吞下后半句,深深地看了锦曦一眼,两年了,终于让她瞧着了家人。锦曦脸上闪动着兴奋的光,着让朱棣很满足,很受用,恨不得让徐达来北平的人是自己。
念头转到此处,朱棣突然觉得不对。皇上就不怕徐达徇私,把北平驻军全交到自己手里?换汤和蓝玉博友德来北平不行?偏偏就召回了已告老还乡的徐达重披战袍驻守北平。是在又一次试探徐达,还是自己呢?
锦曦抿嘴一笑道:“父亲,我下厨做几道菜,高炽,你不要闹外公哦!”
“知道了,娘!”朱高炽乖乖的回答,不粘朱棣,跑到徐达身边紧挨着他,好奇的打量着传闻中厉害无比的外公。
“锦曦这几年变化很大,王爷!”
“是,”朱棣由衷地说道。锦曦比起从前,脱去了少女的稚气,更多了种少妇的成熟典雅。她就像秋季最甜的果实,散发着诱人的芳香。想起锦曦还在为过世的皇后吃素,他就心疼,劝过锦曦几次。甚至偷偷煨鸡汤给她喝。锦曦都摇头不肯,生怕有个万一被人知道,传到皇上耳朵里去,会说她心不诚,连带降罪朱棣。
触到朱棣怜爱的目光,徐达宽慰的笑了。
“外公,你打仗厉害还是父王打仗厉害?”朱高炽冷不丁冒出这句话。
两人相视一笑答道:“皇上打仗最厉害!记住了?”
朱高炽扑闪着眼睛表示记住了。
朱棣望了他一眼笑道:“魏国公不知,高炽其实不喜欢打仗,文静温和,带他去骑马也意兴阑珊。实在不像我和锦曦!”
“这你就说错了,这孩子特别像锦曦,也挺像王爷的。不信,我试试他。”徐达呵呵笑着,转过身对朱高炽说,“你说等会你娘做的菜,外公要是不喜欢吃怎么办?”
朱高炽不过三岁多,想也不想便答道:“夹给娘亲,她必然感动!”
朱棣一愣,哈哈大笑起来:“三岁见终身,这孩子看似憨厚文静,但心思敏捷懂得算计,且懂得维护他人颜面,是成大事之人。多谢魏国公!”
徐达微微笑了。想起从前锦曦刚从山上回来时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后来才得知她不仅弓马娴熟且还会武功。
此时见朱棣心喜得意,想起朱棣刚才眼神中透出的复杂心思微微笑了,他自然不能以朱棣为例,道破他同样也是心思敏捷懂得算计之人,却以锦曦为例说道:“王爷就没上过锦曦的当?”
朱棣笑得越发爽朗,大方的承认:“被她骗得惨了,头回郊外比箭,守谦带了她来,还以为她连弓都拉不开。”
徐达跟着笑了。目光涌现忧虑,瞟了眼朱高炽没说话。
朱棣会意,唤人带走了朱高炽。正色问道:“魏国公是想起了靖江王?”
徐达重重点头。
朱守谦被拘回南京管教后,又被皇上斥责,遣回凤阳软禁。对这个外姓侄儿徐达深感怜悯。
若说朱守谦真犯了什么大过倒也没有,只不过他到了广西俨然广西一霸。他从前在南京仗着皇上皇后宠爱,骄横霸道也就算了,广西却是他的封地。皇上还健在,他便想割据一方。皇上有他父亲和祖父的前车之鉴,如何容得下他。就算朱守谦性情耿直,并没有独霸一方的想法,摆出来的势头就又不得皇上不猜忌了。
徐达沉思片刻,见左右无人方小声道:“当年群臣上书道皇上分封诸王驻守一方恐诸王坐大,危害朝廷。守谦怕是”他轻轻比了个手势。
杀鸡给猴看?朱棣叹了口气。自己虽说镇守北平,然而北平政务由布政史把持,军队受都指挥使节制。自己依黄令领军士屯田,然而这些都不是自己指挥的了的队伍,手中唯一能用的是武功左队与右队六千人马。
皇上虽然名义上是令皇子镇守一方。其实实权还是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
“王爷,徐达常年驻守北平,这里多的是我带出来的兵,今日照皇上旨意在此驻守北平,多少年了,也没见见我手下的兄弟。不知王爷是否有兴致,见识一番他们操练的成绩?”徐达似乎真的是在感叹昔年与军中弟兄同甘共苦的岁月。目光凝视着朱棣又充满了深意。
朱棣心中感动,想起远在南京对北平时时关注的父皇,又迟疑起来:“魏国公,皇上为何要派你驻守北平?朱棣实难消心头之疑。”
“王爷,兵者,诡道也。虚实皆有之。徐达老暮,今后蒙元来袭,还全靠王爷领兵抗敌。锦曦是我的掌珠,老臣不忍藏私罢了。”徐达清癯的脸上闪过一丝坚定,轻叹了口气道,“朝中老将所剩无几,说到底还是血浓于水啊!”
他这话说得极重了。一语双关,既说出皇上猜忌老臣,杀贬不留情。又道出朱棣若是前往北平驻军大营也无碍。毕竟皇上还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掌了军权。
话已至此,朱棣便心领神会。徐达是让他不用想得太深,稀里糊涂就想借徐达任都指挥使时,把力量渗透进军队,将来以防万一。
而这个万一,若干年后朱棣会想起来,不得不佩服魏国公徐达的远见卓识,他被赞为智勇双全的开过第一功臣,名副其实。
父亲到来的欢乐并没有持续多久。
十七年三月,曹国公李文忠卒。李景隆袭曹国公爵位。
锦曦感觉十年之约,努力的不仅是燕王,李景隆也加紧了步伐,巩固着自己的势力。若是从前,她或许想不了太多。
然而几年的王妃历练,加之对朝廷政务的熟悉。锦曦不得不担心。唯一能安慰的是父亲的驻守与默认让朱棣放开手脚在暗中扩张着在北平的势力。
他一点点打造着自己的王国。夜半无人时,朱棣轻声在她耳边呢喃:“锦曦,我再不要与你分开,也再不要让你过担惊受怕的日子。我有野心,我的野心也仅限于自保。”
所有的势力都是为了自保。
然而,就在这年秋天,魏国公徐达突患背疽,微动身体都扯得心窝巨痛燕王遍请名医也无法根除。
都指挥使府中。锦曦素衣儒服,亲手煎药侍奉床前。
看这父亲越来越差的脸色,锦曦突然就觉得好景不长。“父亲,师傅说这种背疽需要一种特殊的药引,他已前往云南山中寻找,病肯定会好的。您放宽心。”
徐达微喘着气点点头,他也相信道衍大师。看到锦曦熬红了双眼,接过药喝了道:“锦曦,爹没看错燕王,他是人中龙凤,对你情深一片。就藩至今奇#書*網收集整理,连个侍妾都没有,还别说侧妃。也好在你争气,有了高炽,这又有了。不知道这次是男孙还是女孙。爹很开心。”
锦曦脸微微一红嗔道:“就算没有,他敢再娶,看我不打得他满地找牙!’
徐达骇了一跳,又呵呵笑了起来,此时的锦曦还是当年那个娇憨柔弱的小丫头。笑起来扯着身上阵阵巨痛,他狠狠的喘了口气,努力忍着,不想锦曦担心。
“王妃,大公子来了!”是从急急报道。
锦曦站起身来,四年多了,她还是头回见到大哥,高兴地站起身,扶父亲躺下:“我先去瞧瞧。”
“大哥!”
听到这声呼唤。徐辉祖背部僵硬起来,缓缓的回身。厅堂门口俏生生站着一个明丽的少妇。脸圆润依稀还能见者瘦削时的清丽,连身比甲勾勒出丰润的身形。
他有些恍惚,这个人是他娇小秀美,嚣张俏皮的小妹锦曦?
四年不见,徐辉祖气质更为沉稳。
见他站着没动,锦曦有点手足无措,轻轻抚摸着肚子道:“再过六个月,你又会有个侄子或是侄女了。”
一道惊喜掠过徐辉祖眼底。难怪锦曦显出丰满,她又有孩子了。看来燕王甚是宠她。他大步上前,握住锦曦肩好好端详了一番,小心的扶她坐下,责怪道:“怎么一脸疲惫不呆在府中?”
“父亲,病重!”一句话才说完,对父亲的担心当着大哥的面全宣泄出来。两行清泪从眼中涌出,锦曦忍不住哭了。
“知道,大哥是带了圣旨前来。皇上知道父亲命中,令我前来探望。”
锦曦一惊,她现在听到圣旨,听到皇上就心里发虚。忙拭干泪问道:“皇上说什么了?”
徐辉祖摇了摇头,好笑的看着她:“带我去见父亲吧,把圣旨传了,咱们兄妹俩再好好聚聚。”
兄妹二人来到房中,锦曦扶起父亲面南叩首谢恩。她心疼的想,人都下不来床了,还磕什么头?又怕被有心人瞧见传了出去,治大不敬之罪。
勉强礼毕。她顾着给父亲擦拭痛出的冷汗。徐辉祖掏出皇上亲笔舒心念道;“朕闻天德病重,甚为记挂,遣子辉祖代朕探望,也解天德思子之情。忆当年天德神勇,创下不世之功,盼康复再为大明建功立业。”
徐达老泪纵横感动的无以复加。连声道;“辉祖,你这就回京,代为父谢皇上大恩!”
“父亲!儿子多留几日侍奉您,锦曦有孕,不能太过劳累!“徐辉祖不同意马上回京。
徐达眼一瞪:”锦曦也不许日日过府,这府中有大夫婢女侍从,你快马赶回京代为父叩谢皇恩就是尽孝了!听见没有!”
徐辉祖无奈,见老父企盼地望着他,神情激动,叹了口气,嘱咐锦曦注意身子,立时回返南京。
徐辉祖前脚一走,徐达在锦曦腰部一瞟,也赶她回府。
房中渐渐安静下来。他想咳嗽,又不敢,一咳起来牵扯全身都痛。徐达侧卧在床上,想起那封书信,冷笑一声,两滴浊泪从眼中溢出。
“再为大明建功立业?”徐达喃喃自语,自己多大岁数了?这几年死了多少人?七十多岁的太师李善长与己交好。全家七十余口全圈禁在府中,还是待罪之身。自己曾是太子太保兼左相加封魏国公。还要建功立业,这功,这业,也到头了。
如果道衍大使能寻到治病药引,除了这病痛,能老死田园就是功德圆满了。
他突然想起一事,挣扎着起来,忍住病痛抖着手细细写下一本名册。直痛的手握不住笔,见名册写完无力的划下长长一道墨迹。这才满意的停下,小心的贴身藏了。
90仇恨: 十八年春正月,洪武帝怜徐达病重,召其返回南京,以示皇恩浩荡。
锦曦挺着大肚子坚持为父亲送行。 朱棣拦不住,紧跟着她生怕有个意外。
几辆油壁车停在北平都指挥使府前,徐达整装待发。锦曦扶着朱棣的手下了马车,见天地肃杀,雪花乱飞,心中顿起不祥之感。
她几步快走到徐达躺卧的油壁车前几乎是哀求道:“父亲,锦曦求您,病这么重,从北平到南京,一路颠簸怎么受得了?不如回皇上无法动弹,来燕王府养病可好?”
徐达摆了摆手,锦曦的心意他明白,可是他却不得不回啊。“王爷,锦曦身子沉,这天阴冷风似刀子一样,赶紧让人扶她去歇息,我有话与你说。”
锦曦动也不动,徐达突然发火:“你这孩子,怎么像是我的女儿?不讲礼仪廉耻!爷们说话是你听得的吗?”
朱棣吓了一跳,赶紧劝慰锦曦:“回头一五一十全说与你听。”
锦曦叹了口气,泪眼朦胧,转过身轻声说道:“父亲,我知道,你是怕我担心,怕我要生孩子担惊受怕,锦曦不怪你呢。”
徐达心里一酸,锦曦怎么如此懂事!刚生下来就抱她上山寄养,真回到府中不过两年就嫁给燕王。这番自己回去,怕是再也见不着了。他毕竟大风大浪经过,是久经沙场之人,硬下了心肠看着锦曦搭着侍女的手慢慢消失在视线中。
朱棣怕他担心,微笑着把锦曦自己生下朱高炽的事细细告诉了徐达。
“呵呵!好,不愧是我的女儿。”徐达间歇着笑着,被巨痛折磨得不住喘气。他伸手摸出那本名册郑重递给朱棣,“守卫北平四门中我的亲信,绝对忠诚之人。他日或许会有用处,你小心收好。孩子,锦曦就托付与你了。”
这声孩子自然的唤出。任朱棣再掩饰情绪,也激动起来,一道暖流冲击这四肢百骸,他缓缓在床上跪下,认真磕下头去:“岳父放心,朱棣早在佛前起誓,今生今世绝不辜负锦曦!您老保重!”
依大明律,见了亲王,不论公侯,一律行跪礼。朱棣除了大婚时向徐达行礼,这是第一次对徐达磕头。
徐达没有阻止他,宽慰的笑了。
目送着车队缓缓起程。朱棣站在飞雪中一动不动,不多时肩头与风帽上已露了厚厚一层。他瞟了一眼,揭开风帽,刺骨寒风扑面袭来。嘴张开呵出一团白气,冷清的空气刺激得肺部发疼。
他丝毫不觉得冷,胸口那处名册却像块烙铁,烫热了他的心。
春天的脚步一天一天逼进。
“二月春风似剪刀。朱棣,若是真有这样的剪刀我就剪出各种青绿蔬菜满园子种上,肯定不错!”
“得了,还想着你的菜园子啊?什么时候我的王妃变成卖菜的大婶了?”朱棣忙完事情与锦曦在琴音水榭说笑。
他瞧着锦曦的肚子转开话题戏谑道:“这一次你总不成又是自己生吧?!”
“奶娘说,女人生孩子头胎最难,生过了,就好了。不信,我还是自己生,然后倒提起来,打他——”小屁屁的话还没说完,锦曦突然一阵心慌,拉着朱棣脸色变得苍白。
朱棣骇了一跳,伸手扶住她连声问道:“怎么了?难不成要生了?不是还有一月吗?”
锦曦无力的摇了摇头:“朱棣,我心慌。”
靠在朱棣怀里,脸贴在他宽厚的胸膛里,能听到有力的心跳声。锦曦慢慢地平静下来。脸色也恢复了几分红润。她叹了口气摸着肚子说道“这次肯定是个小子,而且肯定是个暴躁的小子。在肚子里就不安生,将来会不会和你一样呢?”
“好啊,高炽安静,我就想要一个和我一般喜欢打仗的小子,从小我就带着他去骑马射箭。高炽只知读书,不好玩。”朱棣放下心来,一心盘算着下个小子该怎么带大。
“王妃!不好了!”小紫踉跄着跑来。
每次看她这般惊慌,锦曦都会想起已经嫁了人的珍珠,微微一笑责道:“王爷在呢,何事如此惊慌?”
小紫口齿不清地比划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京中消息,魏国公……国公过世了。”
锦曦心口一抽,只觉天旋地转,耳边嗡鸣声阵阵。看到朱棣惊慌失措在努力的喊着她,下体一热,素白罗裙已染上了猩红颜色,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
痛楚,黑暗。有热热的感觉从体内往外喷,似要流尽所有的热情和生命的感觉。
锦曦睁不开眼,在地狱和深渊的半空中挣扎。
嘈杂,混乱,还有人在不停的摇晃她。 锦曦紧蹙娥眉,不想理睬。
“王爷!王妃再是昏迷就,就危险了。”稳婆见朱棣打死不出产房,王妃又昏迷着不醒,急得团团转。
朱棣满以为锦曦会武,身体好,没准儿这个孩子也就顺顺利利不知不觉生下来了。没想到锦曦居然会难产,还是早产。
“锦曦,醒一醒,”他摇晃着她,大声喊着她的名字。眼睛几乎不敢往下看。一盆盆端着的血水让他胆战心寒,直后悔为什么还让锦曦再生孩子。
“王爷,出血了!”侍女带着哭声喊道。
朱棣见锦曦脸色苍白,动也不动,一咬牙手已挥在她脸上,瞧着青瓷般细腻的脸上渐渐浮起几道红痕,想起当年在街头无意打了她一巴掌的情形,那种椎心的痛楚就在他心口起起落落的扎下。
他一闭眼,又一耳光打过去,厉声喝道:“谢非兰,本王打你,你难道不想报仇吗!实话告诉你,本王娶了你就是想折磨你,从来没有人敢在本王面前嚣张!”
“你……你”锦曦显然听到,也感觉脸上热辣辣痛,努力发出了声音。
朱棣一喜,紧紧抱住她:“醒了,锦曦,你终于醒了,谢天谢地,你打回来,你不管怎么打我都受着,我再不动你一根指头……啊!”
稳婆和众侍女正对燕王的怪异举动和露骨的话惊得楞住,转眼间又被朱棣的惨叫吓倒。
锦曦一醒,便感觉到巨大抽痛,正好朱棣凑过来,想也没想一口就狠狠咬在他肩上。
稳婆回过神来,惊喜的喊道:“看到头了!能出来,王妃,加把劲!”
锦曦所有的劲都用在了牙齿上。 朱棣将她搂得更紧,这下死闭了嘴再不吭一声。
“出来了,出来了!”稳婆扯出一个沾着血迹的婴儿。
锦曦浑身一松便倒了下去。朱棣跳起来拎过孩子对准他的屁股用力一拍,“哇!”婴儿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他肩头痛楚顿时为之一轻,抱了孩子给锦曦瞧:“是儿子,又是儿子!”
“你,你方才打我!”锦曦目光幽怨地瞧着朱棣。
朱棣结结巴巴看看儿子又瞧瞧锦曦。转身往身后一扫,屋子里的人淅沥哗啦跪倒在地:“恭喜王爷,喜得贵子!”
朱棣威严的“恩”了声,把儿子交给奶娘,低下头在锦曦耳边说:“你的嘴像喝过人血似的……知道在哪儿下的口么?”
锦曦生下孩子整个人就清醒了,见朱棣肩上已沁出血来,噗的笑了。闭上眼道:“好累!”
朱棣见她平安生下孩子,这才松了口气,蓦然想起魏国公,细看锦曦似乎还没精力想起这事,提起的心又放了下去。
泪水一点点在锦曦眼中聚焦,不多时就形成两道水瀑。手伸出勾住了朱棣的衣袍:“陪着我,不要走!我不会哭,不会!”
她想起父亲过世的消息,心口痛得刀绞似的。知道自己不能哭不能伤了身子。就喘着气平复心情。
“锦曦,我不走。”朱棣挥手斥退房中众人,不顾床上污秽躺在锦曦身旁,将她搂进了怀里。
血腥的感觉在室内弥漫。锦曦靠在朱棣的怀中就起了恨意。她恨皇上要病重的父亲一路颠簸回南京,恨皇上如此多疑,这些年都如履薄冰。
“你在发抖,锦曦!”朱棣抱得更紧。 “我恨他!我恨!”锦曦终于哭道。
她放声痛哭着,朱棣什么话都没有说,他没有劝她,也没有害怕她说出更大逆不道的话,他默默地选择守在她身边,让有力的双臂和温暖的胸给她最舒适的依靠。
从听到里面爆出第一声哭声起,尹白衣就警惕的四处转悠,喝令守卫不准任何人靠近永寿宫。
而燕十七也如朱棣一般沉默,站在寝殿门口。
里面放肆的哭声隔了层层帏帐从内室到达殿门时已变成小声的呜咽。燕十七却听得分明。手紧紧的抱着长剑,星眸显出隐痛。
整整两天一夜,朱棣才浑身血污拉开了殿门,拍了拍下巴都冒出青胡茬同样在外守了两天一夜的燕十七笑了:“锦曦无事了。三保!”
三保从墙角旮旯跑出来,同样疲倦的脸色,眼里带着笑容:“恭喜王爷!”
“去,吩咐烧点热水侍侯爷更衣,再换小紫她们侍侯王妃沐浴!”
“早备好了!”三保笑道。
朱棣走了几步,回头对燕十七笑道:“你也去梳洗一下。回头找你喝喜酒!”
“是,王爷!”
等朱棣走远,燕十七才回头往殿内张望了一眼,唤过侍卫嘱咐好了,这才离开永寿宫。

第81章就藩北平
洪武十三年三月十一,燕王朱棣带着锦曦,由燕王左右护卫队计九千多人从南京出发去往北平。开始朱棣的藩王生涯。
朱棣这次倒是动了真格了,说什么也不准锦曦插手王府中的事物。来到燕王府后,锦曦每晚都等着朱棣做完事回来再睡。
站在院子里,月影偏西,寝殿窗户上还透出锦曦做绣活的声影,朱棣叹气。威胁呵斥全然不管用,锦曦每晚见不着他就是不肯睡。他不知道锦曦哪来的精神,全然不像即将临盆的人。
轻轻推开门走进去。锦曦扬起一张笑脸便扑过来,朱棣见她顶着西瓜似的肚子便苦笑:“说过早睡,不准等我的。”
锦曦低下头,揉着他的锦袍不吭声。
朱棣小心捧起她的脸,原来的一张瓜子脸变得圆润,便笑笑点了她的鼻头:“珠圆玉润!”
锦曦听了赶紧摸摸自己的脸再看看圆润的身材,沮丧极了:“你也不让我做事,走哪儿都唤一堆人伺候着,我数了数,我今天就走房中走到院子里再围着院子走了一圈,你知道吗?这身后至少跟了十个人,我就像拖了个大扫帚,多累啊!还不如不走,不走能干嘛啊?一个时辰就端一回吃食来,我,我真成猪了!”
“呵呵!”朱棣被她说得哈哈大笑,猛地把她抱了起来:“称称,看多重!”
锦曦搂着他的脖子,使了个千斤坠,朱棣只闪了闪身便又稳稳地站住了。见锦曦面带诧异便笑了笑:“每天忙活,有时候顾不得脱甲胄,力气倒见长了!”
脸色又是一变,放了锦曦坐在榻上,冷声道:“到临盆还不到一个月,居然还敢使内力!”
锦曦一呆,哼了声扭过了头。
“还敢哼?不服气?!信不信你生下孩子我就让白衣废了你的武功!”
“你敢?!”锦曦跳了起来。
吓得朱棣赶紧搂住她,简直拿她没办法。脸色变了又变终于气极败坏的扭了扭她的脸:“我说着玩的还不成么?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啊?!”
就想看你着急,就是挺着大肚子哪儿都不能去心里不舒服。锦曦闷声不吭,倒下去扯住被子盖住:“睡了。”
朱棣轻轻挨着她睡下,也实在是困了。初到北平,没想到王府的官员设置,各衙门安排一天到晚就忙不过来。他知道在北平要建立自己的王国,军队的战斗力少不了,每天都会抽几个时辰去军营。头才挨着枕头,人已发出轻轻地鼾声。
锦曦揭开被子,侧头看着朱棣累极酣睡的脸,费力的抖开被子给他盖住。她轻轻躺下,看着几乎和眼睛平视的肚子道:“再忍十来日,出来我就揍你!”
朱棣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听稳婆道女人生孩子不仅辛苦还危险,他就一直在产房外候着,府中的人千劝万劝生怕他闯了进去,燕十七和白衣也寸步不离的守着他。
眼见进不去,朱棣在门外来回的走动着,“这不是急嘛?”他难得如此心浮气躁。
燕十七沉稳的守在门口,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朱棣进去。心里却也跟着急。
足足两个时辰,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稳婆经验丰富,拉开房门道还没到时辰,不急。
透过门缝见重重帷帐遮住了床榻,侍女全候在床前瞧不见锦曦。不急?朱棣看着守在门口的燕十七和白衣,拂袖而去。
他转到后面,左右看着无人,推开窗户就翻了进去。然后整个房间里的女人发出阵阵尖叫。“闹什么?有什么是本王不能看的?”
话才说完,朱棣就吃惊的发现没人注意他,全扑到床榻那边。他一惊跑了过去,就看到锦曦坐在床上提着一个血糊糊的婴儿,一巴掌打在他屁股上。
“哇!”孩子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叫声。 房内的稳婆,侍女吓得又一声尖叫。
“哭出来了,抱走!”锦曦疲倦的舒了口气,躺了下去,心想真够累的。
朱棣呆呆的站在房内,被锦曦的举动吓得傻了。
“哎呀!王爷!”稳婆这才看到他,赶紧抱着孩子磕头:“恭喜王爷,是男孩!母子平……安!”
朱棣心神全不在孩子身上,这才回过神吼道:“怎么回事?”
“刚才一个不注意,他突然就出来了,我就起身拎了起来,听说要打一下屁股!”锦曦闭着眼说道。
朱棣几步奔过去,见床上一片狼藉,锦曦脸色苍白。他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伸手摸摸锦曦的脸,转身指着侍女和稳婆骂道:“怎么就不顾着王妃,生孩子的时候都死哪儿去啦?!”
“王爷,王爷息怒……明明,还不到时辰。”面前跪倒一片人,心中都在想这王妃真是个异数,哪家女人生孩子不是死去活来的,偏偏燕王妃阵痛刚过,转身功夫就居然把世子生出来了。
“哈哈!是男孩!锦曦,是男孩!”朱棣骂完见婴儿红通通的小模样又开心起来。
锦曦闭着眼力气突然就用尽了似的,听朱棣哈哈大笑,嘴角抽出一抹笑容,终于生了!
朱棣轻轻在她额上印上一吻,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好好休息,还有,锦曦,你太强悍了,真不愧是我朱棣的王妃,好样的!”
锦曦喃喃道:“朱棣,你再让我生孩子,我跟你急!”
“嘿嘿,反正你生的顺了,小事一桩嘛!”朱棣背过锦曦嘟囔了一句,兴高采烈接过孩子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燕十七听得里面尖叫声此起彼伏,急得就想进去。
门一开朱棣抱着孩子走出来,对着两人惊瞪得圆了的眼睛,得意的笑道:“是男孩!”
“恭喜王爷!”
燕十七嘴动了动,想起锦曦与朱棣,又压了下去,灿若星子的眼眸怎生也掩不住那份焦急。
朱棣看了他一眼,大笑道:“这孩子是锦曦自己生出来的!她没事,好着呢!十七,还不瞧瞧世子!”
燕十七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低下头笑道:“真是个好孩子。恭喜王爷!”
月冷风清的夜晚,燕十七默默地坐在房顶上。风声掠过,他伸手抄住,拔开塞子仰头喝下一大口酒,热辣辣的感觉从喉间直烧进了心底。
“呵呵,”他朗声笑了起来,越笑越难过,锦曦平安生下孩子,居然还是自己生的,她可真是……
尹白衣的手稳稳地停在他肩上,微微的用力。
燕十七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又饮下一口酒:“今天真的很高兴,大哥!”
尹白衣“噗嗤”笑了,坐在燕十七身边,两人对望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酒意渐浓,燕十七目中涌出浓浓的情感,遥望天边最亮的星子轻声道:“多谢你,大哥。”
尹白衣沉默了会道:“如果她一直这样平安,幸福……你就满足了么?”
“我,”燕十七苦笑,“我瞧着她嫁人,瞧着她为他生孩子,我,真是又高兴又难过。”
“离开吧,十七,你还年轻,我就知道你看不开,结为兄妹也是权宜之计!”
不是这样的,燕十七躺了下来,一月寒冷的风吹得屋顶黑瓦结上了冰霜,神志却更为分明。灿烂的笑容在唇边绽露:“大哥忘了么?太子嘱我留在燕王身边,他日必有用到我的时候,我怎么能走呢?我若走了……”
“但是,你忘不了她!”尹白衣声音严厉起来,今日燕王离开后他又瞧到燕十七守在门外焦急不安的模样,仿佛,仿佛里面的锦曦似在为他生孩子一样。这样的情绪,这样的情感继续留下来,将来若克制不住有个万一。他打断了自己的想法,既心疼十七,又念着燕王大恩。
燕十七倒空了葫芦里的酒,闭上眼睛,刺骨的风吹来,眼前又闪过与锦曦相识的点滴。睁开眼,那双星眸比天边的星子还亮还冷。锦曦以为自己真的当她是妹妹,燕王并无二话。但是嫡亲的大哥却瞧得分明。“大哥,你不用担心,十七可以发誓,绝不会越轨半步。难道,你连我心里的念想都不准我有么?”
黑夜里隐隐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转眼被风吹得散了。“你听,大哥,锦曦有了孩子,有了王爷的照拂,我能给她的,他都能给的……你骂我不争气也好,愧对祖宗也罢,我这一生都只想做她的护卫。振兴家业,光耀门楣的事,大哥,全靠你了。”
他想起锦曦离开南京前在魏国公府里吐血晕倒的事情,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望。锦曦有连朱棣都不敢说,都不敢让燕王觉察的事,如今远离了家人,她要是再有什么事,她找谁去?燕十七坐起身定定的望着尹白衣,不曾躲开他的眼神半分。
“从前夸有倚天剑,能斩相思能断无。”尹白衣摇了摇头,“王府事物繁重,王爷一心要做北平霸主,与驻军相抗衡,你留下也好。”
尹白衣悄然离开。
燕王府过了月旬来了客人。朱棣听报偷看了眼锦曦,摆了摆手道:“让客人落雪轩等候。”他抬脚就想走。
“等着,”锦曦笑意盈盈地站起身上,从奶娘手中接过孩子,哄了哄,先他一步出了房门。
朱棣叹了口气,跟了上去,他就不明白,锦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的。走出房门,阳光映得屋上残雪耀眼,他微微眯了眼,不悦地说:“爷们儿的事,你去干嘛?”
锦曦回过头来,微显丰满的身子被比甲包裹得凹凸有致,填补了原来的单薄更显出一种风韵来。她低头哄着儿子道:“怎么,王爷是嫌我太‘珠圆玉润’,不好意思如爱情那个我见客?”
阳光在她身上打上一层金边,浅紫色比甲边缘衬着一圈白狐毛,肌肤隐隐透着玉般的光泽,红唇带着浅笑,低头哄儿子的墨阳比从前更让人心动。朱棣暗道,这样子不是不好意思让你见客,是怕客人见了你又再起心。心思转到这份上,更是说什么也不想她出去见那个人。
“你以为你有武功,皇上赏了你凤玉,这王府就真的由你做主了么?在王府中你只是我的女人!回去!”朱棣沉了脸喝道。
锦曦扁了扁嘴站着不动,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你怕是不知道我王府中的家法!”朱棣横了心,就怕锦曦从此无法无天,今天非得治治她不可。
“你请家法去啊!”锦曦以为朱棣说笑,她见朱棣偷眼瞧她,眼神中有丝担心,一猜登门而来的人必是李景隆。她生下孩子,他怎么会不来?她还在奇怪李景隆就不露面了呢。
锦曦就想抱了孩子去见他。李景隆没见到她怎么会死心。况且,这里是北平,不是南京,她铁了心要面对李景隆。心里痛恨时不时说些话来威胁她,也不想活在他的阴影里。
两人各转各的心思,朱棣却被锦曦激起一丝怒气来,明明为了她好,锦曦不仅不听还这种态度。他冷冷哼了一声喊道:“三保,世子抱走!”
锦曦皱了皱眉不解地看着朱棣:“你怎么了?”
“给我回房去,今天不准出房门一步!”
三保小心地走近锦曦伸手欲接过世子。锦曦想和朱棣说明抱孩子去看李景隆的事,手一挡,三保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朱棣气往上涌,这王府上下都喂王妃之命是从,都是自己宠出来的!他大踏步走过来,拉着锦曦往房间走。
锦曦站得稳了,朱棣拉她不动,怒气便真的上来了。“燕三!” “你怎么了?”
“怎么了?你不看看你的态度!你这是和你夫君说话吗?本王敬你爱你,不意味着你就能为所欲为把本王的话当作耳旁风!”朱棣冷冷地说道。
锦曦一听他口口声声以‘本王’自称,便知道朱棣真的火了。她不明白为什么朱棣突然就发脾气。陪了笑脸道:“是,你是王爷,是我的夫君,是这王府的天!行了吧?走吧。去见客人去!”
“说了不准去!燕三,把王妃带回寝殿,今天不准她出房门半步!”朱棣见她嬉皮笑脸
,转过身去。 燕三对锦曦行了一礼:“王妃!”
锦曦怒气也起来了,明明拉下脸来示好,他什么意思?“下去!”
燕三为难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王妃,这”
“燕九,燕十一!燕十七!送王妃回去!”
锦曦看着为难的几个燕卫,往十七看过一眼,一跺脚叫道:“朱棣,不就是李景隆来了,我不见他,他也会来见我!”
话一出口觉得不对,又改口说道:“这么长时间没看到他,我还在奇怪呢!”
几名燕卫尴尬地低下头,燕十七咳了一声道:“王妃”
锦曦猛然一醒,在说什么呢,便道:“王爷,你,我回房说与你听。”
朱棣脸色已经越来越黑,喝道:“都伫那儿干什么?当本王说话是放屁?”
这话一出,燕三猛地抬头上前一步。燕十七已跃上前去,手一探趁锦曦不注意拿走孩子。低声道:“现在别闹!”
锦曦一愣停了下来,他想朱棣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停手后见他还背着身子,便又喊了他一声:“王爷!”
朱棣拂袖而去,留下锦曦呆在庭院里。“朱棣!你怎么啦!”
看到那个银白锦裳的身影越走越远,锦曦大怒:“谁敢拦我!”
四个人齐齐挡在她面前:“怕是王爷心里有什么事,所以不想让你去,王妃还是先回房吧!”
“走开!”锦曦的火气被挑了起来,跃身飞起拍出一掌几名燕卫又不敢伤她。
燕十七挡了两掌急道:“锦曦!”
“你若还是我二哥,你就不要拦我!”锦曦听到燕十七喊她的名字,眼睛瞬间浮起水雾。
燕十七却怕锦曦如此冲动,让朱棣当着李景隆的面下不来台。他不知道李景隆的事情,却从犯锦曦的脸色中敏感的察觉到这个人不寻常。顾不得别的燕卫在场,大声喝道:“锦曦,你做娘的人了,怎么还这样冲动?!你说眼王菲,你这样冲去找王爷算什么!胡闹!难怪王爷不准你厨房门!”
锦曦一愣,缓了下来,是她错了么?什么莫名其妙都黑了脸吼她?心里突然酸楚难当,扭头跑了回房。
燕十七叹了口气,把孩子交给奶娘,低声道:“我去寻王爷。”
燕三和燕九站在房门口都摇头,不知道今天燕王夫妇闹的是哪一出。
朱棣心中发堵走到落雪轩前却停了停,待到走进去,梁上已露出了笑容:“景隆,好久不见!什么时候来的北平?”
“听闻王妃顺利产下世子,景隆正好有货从江南到北平,就过府拜望!”李景隆穿了件玉色的长袍,外罩同色罩衣领间露出一圈银灰色的狐裘,丰神俊朗。举止沉稳了许多,眉宇间依然带着股玩世不恭的神色。
朱棣一进来,他便感觉不到一年时间,燕王身上就多了几分刀兵之气。穿着常服,那股气透体而出,李景隆心中诧异,对朱棣越发揣摩不透。
从前的朱棣性情倨傲,好军事,以军法治府,据说贴身燕卫十八骑个个武功了得,也不见得有多突出。今日一件,却有种天地间惟我独尊的气概。真是就藩一方,成北平霸主了么?但是所得情报却不是这样。
北平原有驻军朱棣碰也未碰,被燕王府庞大的官员实物安排缠绕。就是去兵营,也不过瞧瞧燕卫左右队的日常练兵罢了。
李景隆打量朱棣的同时,朱棣同样也在观察他。李景隆没有了在南京时的浮浪之气。今日穿着虽然奢华,却显出一种尊贵和大家之气来。
自从知道李景隆会武功且功夫高强,朱棣就起了心,他嘱燕卫详查李景隆的生意让他大为吃惊。不是李景隆生意做的过大,而是他不仅有神秘一品兰花组织,还经营着江南的丝绸茶叶。就这两点,李景隆的手段已不敢校区。
“景隆,从前我答应过你,江南到北平的货物由你供给,这次带了什么好东西?”朱棣含笑问道。
李景隆马上反应过来,当时朱棣答应这一条件时,说的是,让他从此不再找锦曦。他呵呵笑道:“江南的织物,还有新鲜菜蔬,和蔬菜种子。来之前皇上特意吩咐说,北平菜少,怕王爷吃的不习惯。种子是皇上和娘娘吩咐一定带上的,说在北平试种种,看能不能种出来。”
朱棣赶紧起身,面南一礼:“谢父王母后恩赐,朱棣”他满脸都是激动之色,情知李景隆全瞧见眼里,又回身一叹,“北平荒凉,哪及南京繁华。这里太冷,且气候干燥,景隆来北平不知还习惯否?”
李景隆笑笑:“习惯,只要有美女美酒,怎么都习惯!”
朱棣哈哈大笑,连声吩咐来人政治酒席,唤来府中歌伎献舞陪酒。
席间李景隆只字不提锦曦,朱棣却主动换人去请王妃抱了世子来。
不多时奶娘抱了世子前来,轻声道:“王妃听闻古人前来,吩咐说,今日太晚不便见客,明日请李公子琴音水榭赏雪景!”
朱棣暗暗拧眉,不动声色地笑道:“王妃盛情,景隆莫要辜负。王府事务繁忙,明日本王就不陪景隆了,让王妃替本王招待景隆也是一样。”
李景隆似不经意地瞥去一眼,含笑看着世子道:“世子真是可爱,王爷好福气啊!景隆明日自当整治礼物答谢王妃美意。”
送走李景隆,朱棣的脸才慢慢冷下来,我不让你见,你就偏要见是么?他漫步走到寝殿外,挥挥手让燕三和燕九离开。三保机灵的掀起棉布帘子让朱棣进去。
只听里面传来一声娇喝:“王爷,妾身累了,请王爷移步书房歇息吧!”
朱棣脚已迈了一半进去,听到这句话怒气更重,哼了一声,转身就走。来到书房却唤来白衣道:“李景隆三天前便到了北平,却谎称昨日才到,给我吩咐下去。盯紧了,无论他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都给我查清楚了。还有,白衣,明日王妃在琴音水榭请李景隆赏雪,你亲自去,看明白李景隆借这一机会想要干什么!”
第83章 尹白衣低声答应下来。他前脚才走,燕十七便求见朱棣。
又来一个朱棣暗想,当我真不知道你的心思?沉下脸让三保叫燕十七进来。
“王爷” “何事?”
燕十七好笑地看着朱棣佯装看书,好心地提醒道:”有两件事想要禀报王爷”
“说吧”朱棣的语气始终淡淡的。
“锦曦似乎有什麽事在心裏藏着。我怀疑与李景隆有关。”燕十七细细把来北平之前锦曦吐血晕倒的事告诉了朱棣。他想,这可能就是锦曦今日想抱了孩子去见李景隆的原因。他想了很久,不想瞒着朱棣。
燕十七相信自己从小在山中与狼群为伍养成的野兽般的敏感。此时朱棣若是知道比不知道好。
朱棣越听越恼,把书一扔,冷冷道:”为何不说?”
燕十七想了想答道:”锦曦如此,必有难言之隐,早说不见得是好事。”
“王妃的闺名也是你叫的麽?”朱棣想起锦曦让燕十七知道也不告诉他,心裏的火一跳一跳,当日锦曦待燕十七的温柔模样全浮现出来,想起她居然让他吃闭门?,更是气恼。
燕十七如当年在吕家庄一样,没有躲开朱棣的目光,坦然的站着∶”她是王妃,也是我结义的妹妹。我做燕卫是报王爷大恩,也是为了她。十七并无歹念。”
朱棣当然明白,却极不好受,瞪着燕十七半响突然泄气了,一拳打在书案上:”我就是不想让她见李景隆,当日我便怀疑,有什麽事不能告诉我?我一并担了,最恨她瞧不起我。”
不是恨她瞧不起你,是生怕她心中不在意你。燕十七在心裏暗自说道,想起当年锦曦和朱棣的一番斗气,微微叹了口气道:”锦曦才十八岁,孩子气重。她若真的恼了,也是说走就走的。”
朱棣一惊,想起锦曦当日离开燕王府的事,又是担心又是气苦,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还有,王爷,你的书拿倒了。十七告退。”燕十七身形一动,飞快的离开书房。
朱棣低头一看,可不是,书是反着看的,气得笑了。想起燕十七,心生怜意。这时静下心来,想起燕十七的忠心和痴情,也叹了口气,喃喃道:”锦曦,爱你的人太多,真怕你心裏没有我。”
和锦曦在凤阳治军和好如初回到燕王府,两人又经历皇孙满月风波,饱尝相思之苦,再也没分开过一天。朱棣在书房裏走来走去,了无睡意,想去找锦曦又拉不下脸,这裏不是南京燕王府,打开窗户便能瞧到锦曦的来燕阁。
三保见他时而微笑,时而皱眉,却是坐立不安的样子。心中偷笑,大着胆子道:”王爷,今晚月色不错,记得当日你在王府花园中舞枪,三保真想再瞧瞧,不知王爷武艺可有进展?”
朱棣一醒,笑颜逐开地骂道:”还不取枪来”
他漫步走到庭院中,见正殿内灯火未熄,知道锦曦还没睡着,心道,每晚都等我,今晚我不来,你能睡着麽?他邪邪地冲三保一笑,脱下外袍,露出银白紧身内袍,银枪一摆,月夜雪光中只见枪尖挑出银花朵朵。
“王爷好枪法”三保故意大声赞道。
朱棣见殿内没有动静,大喝一声,身形矫健,一条灿烂银枪舞得水泼不进。他苦练武艺,心知没有内力,不是江湖高手,却尽可能地把枪法剑法骑射练得嫻熟。
锦曦不让朱棣进房,心裏却极不好受。听到院内三保大呼小叫,知道朱棣练枪。没好气地想,半夜三更练什麽枪猛然想起刚嫁他时没有内力,逞强去和朱棣比试的情景,目中温柔浮现。她回身吹熄了灯,悄悄走到窗边观看。
灯光一灭朱棣就没了劲,又不肯让锦曦知道他是故意练枪的,想到她不理不睬,酸痛的感觉在胸腔内冲撞,银枪一甩,舞得更为用心。似乎所有的情绪都随着银枪刺出而发泄了。渐渐地忘记了练枪的目的,真的练起枪来。
一套枪法使尽,他喘了口气看到房内还是黑漆漆没有动静,气得把枪往三保怀裏一扔,折身便进了书房。
锦曦却一直站在窗边,想起朱棣练枪英武俊逸的身形,痴痴地笑了。朱棣离开去了书房,锦曦便开始後悔,又拉不下脸去找他,叹了口气上床想睡,翻来覆去睡不着。见月影移西,院子裏清辉一片,披上斗篷出了房门。
书房的灯光还没有熄灭,锦曦隔了花树瞧着,想去找朱棣,又不好意思。呆呆地站着院子裏瞧着一树梅花出神。
院子裏的守卫却瞧见了。今夜正是燕九值勤,他看到锦曦站在院中时不时往书房瞥去一眼,心中好笑,想了想便走上前去行一行礼道:”王妃,冬日寒冷,你才生了世子不久,这般赏梅不宜太久,当心着凉”
锦曦侧过头,漫声道:”怎麽,当真听王爷之令不让我出房门举步?连这院子都来不得了麽?”
燕九忙恭敬的说:”王妃既然有雅兴,燕九不敢打扰,燕九告退。”他故意说得大声,说完就走。眼睛偷偷地看回书房,心道,我看王爷能忍到几时。
存了看戏的心思,知道两人从前斗气成习惯了,燕九窝回耳房摸出酒来边喝边从窗缝裏往外偷看。
书房内没有动静,烛火也没熄灭。锦曦不甘心地站在院子裏,不多会儿身上便觉冷。”阿嚏”她打了个喷嚏,搓了搓手。突然看到书房裏的灯灭了。
从凤阳和好到现在,朱棣对她百依百顺,现在却不理她。明明是自己先发脾气,这时锦曦却委屈起来。狠狠的踢了梅树一脚,转身回房,心想,再也不理朱棣
她和燕九的对话还有院子裏的举动全落在朱棣的眼中。见她着凉了,朱棣一阵心疼就想出去。想起锦曦的嚣张又忍了下来。这时看到她冲梅树撒气,嘴边的笑容越来越浓,见锦曦气鼓鼓地回了房,朱棣咧开嘴无声的大笑起来。满意的窝进了睡榻。
他转动了下身子,竟有种兴奋,心裏盘算着明日该如何逗锦曦,似乎又回了初识时斗气的时候。
这一想,竟一夜无眠。
朱棣瞧着晨曦浸染,跳起来活动一下,洗把脸精神更好。想起今日锦曦约见李景隆,又皱了眉。锦曦与他斗气,见了李景隆还不知道是什麽脸色,他心裏的气早没了,想也不想便走向寝殿。
锦曦还没起来,看了一晚上月亮和梅树,又是心酸,又是失落。回到房裏见一室冷清不禁涑然泪下。哭了不知多久困极睡着。
朱棣咳了几声见没有反应走进去坐在床边,板着脸道:”今日本王要去兵营巡视,你代本王招待景隆吧”
锦曦迷迷糊糊听到,想睁开眼,眼皮重得很,身体酸疼,心想莫不是真受凉了。只哼了一声。
还装?朱棣暗笑,继续板着脸:”岂有此理王妃当真不把本王放在眼裏竟敢不起身回本王的话太没规榘”说完拂袖而去。心想由她去见李景隆,反正有尹白衣盯着,出不了大事。回头忙完手中事情再来逗她。想起锦曦昨晚踢梅树的举动,朱棣嘴边又勾起了笑容。
锦曦听得明白,心裏更气,又没气力和他说话,见他走了,想起今日要见李景隆,便硬撑着起来打扮妥当。吩咐待女把琴音水榭布置好了,披上斗蓬就出了寝殿。
她觉得脚步有些虚浮,刻意放得缓了,扶着待女慢慢走了过去。寒风吹来,锦曦脑袋反而涷清醒了些。进了水榭靠在软椅上,强打精神等着李景隆。暗想不会这麽倒楣,让李景隆瞧着她病蔫了模样吧。
巳时,李景隆依约前来。
锦曦神采奕奕。剪水双瞳在他脸上转了转笑道:”李世兄风采依旧,另来无恙”
李景隆笑道:”锦曦,没想到你生了孩子更显韵味,王爷好福气这可是你第一次主动想见我,为什麽?”
锦曦淡淡的笑了:”云南的茶,不过是往年不舍得喝的陈茶,李世兄勉强笑纳”她提起水壶开始温杯,不丝不苟地沏茶。
李景隆眼睛微眯了眯,露出针一样的锋芒。当日在韭山玉蟹泉,锦曦便这样煮过一次茶。今日她重新为他煮茶,神态自然,语笑嫣然倒叫他看不懂了。从来都是他掌握一切,锦曦的主动打乱了他的心思。
“李世兄请”锦曦把茶杯移过。
李景隆默然的端起,嗅了嗅茶香,浅啜一口,果然是雪露红芒,韭山上煮过的那种茶
“我和你没有什麽客套话讲,”锦曦慢慢地抬起头,逼视着李景隆毫不退让,”事情你也清楚,你告诉我的,我也没法告诉别人,你以为这就是痛苦?你很得意?不过,今日我想与你打个赌”
李景隆转动着茶杯,心裏疑惑,锦曦何时变得这般强势了?他不动声色地笑道:”锦曦,你每次都这麽直接,来时见木榭外梅树吐芳,白雪映照,你怎麽就不先请我赏景一番呢?”见锦曦不答,他只好叹了口气道,”你想要什麽,我能办到的,我都能为你做。指望你真心一回却是奢望了。说吧。”
“你不是拿皇上赐的龙凤行天下的玉威胁我麽?不是说只要王爷起兵,你绝不会让他得逞麽?你要我知道了这一秘密,不敢让王爷知晓,怕勾起他的野心,又畏惧於你,怕你告诉太子相忌于他。我和你赌十年,这十年内你不吐露北平的举动,十年之後,我必会助王爷成一方霸主。不管将来如何,你若没这心气,那你现在就可以去向太子进言,让他防范王爷,甚至去皇上面前说道,让他打压王爷”锦曦气定神闲的看着李景隆。神色轻松,似开玩笑又似认真。
十年,你以为十年後的朱棣就有这能力让我惧怕他?李景隆讥讽地想。嘴裏却道:”十年,你觉得十年後朱棣就能嬴我?告诉你,他一生都不可能,只能偏安於此,还要看看太子将来是否高兴”
脑袋很重,身体酸软,锦曦保持着灵台的清明笑了,这笑容宛若春花绽放,李景隆瞬间又回到了魏国公府的後院树上,被她的笑容迷惑。这才发现她今日穿着浅紫色的大袖衫,水榭升着火盆,暖意融融。
“锦曦,我答应你。只是十年太长,让我再好生瞧瞧你。”李景隆目不转睛的看着锦曦,喉间溢出轻笑声。”你真聪明,我怎能忘了你,锦曦可是我也很伤心,你为了燕王百般设计,竟连当日未出阁时的装束都记得扮了来迷惑我。”
锦曦脸一红,有些咳嗽,掩住嘴轻声道:”被你识破了,随你吧。不管朱棣如何,我总是随他一起的。”
见她轻咳,李景隆皱了皱眉责备道:”怎麽这麽不小心?是不适应北平的气候还是生产之後体质弱了?请了大夫瞧过麽?”
锦曦听得他关心,身体一抖,手臂上就起了层鸡皮,禁不住苦笑起来。李景隆就是如此,转眼是魔鬼,瞬间工夫就能化成温柔可亲之人。被他一语识破,锦曦蔫蔫的靠在椅子上笑道:”没有大碍,受了点寒罢了。”
“我是吃了猪油蒙了心了,竟答应你。”李景隆见锦曦明丽的脸上隐着病容,脸也转红了。不用试也知道她在发热。腾身站了起来背着锦曦道,”十年,我答应你,我在北平所探得的消息,绝不会对燕王不利。十年之後,但凭燕王福气吧。”
他慢慢走出水榭,停了停轻声道:”锦曦,这次是你嬴了。”
看着他消失,锦曦一下子泄了气,身上出了密密一层细汗。李景隆往日说的话全在脑子裏浮现,她早猜到他的一品兰花必是为皇上办事。在韭山煮茶时便是用这种雪露红芒,她清楚记得李景隆後来告诉过她这种茶来历时的情景。
“我是想告诉你,皇上赐了我一块。而且,我知道,你爱饮此茶。”
“我的意思嘛,你不明白嘛?只有最得皇上信任之人才会得此赏赐,你说,我是皇上跟前的什麽人呢?”
锦曦微微笑了,以往知晓李景隆说的秘密只觉得痛苦,今日却能利用他说的秘密定下十年之约。不知道这十年能为朱棣嬴来自保的能力与否。
她缓缓起身,因为放松了心神反而支撑不住,唤了声:”来人”身体一晃就昏了过去。
第84章齐心
迷糊中锦曦感觉床前人影晃来晃去,像群苍蝇在眼前飞。她有些不耐的挥了挥手,一双大手握住了她的。那双手略微粗糙,干燥温暖。是朱棣么?她轻轻的睁开眼。
朱棣眉心纠结,担心的瞅着她。锦曦便露出了浅浅的笑容:“我病了!”
那张英挺的脸瞬间沉了下去,凤目里满是带着怒气的寒意。两人就这么互相瞪着,锦曦突然想起昨天的事,心里的委屈就涌上来了:“你走!”
“哼!”朱棣冷哼一声,动也不动,目光锁住锦曦。
这眼神直让她想起初见朱棣时,他背对众人对她露出的寒意和威胁。锦曦便使劲想抽出手,却纹丝不动。她一急就想运内力,朱棣冷冷地说道:“你当有武功就是神仙啊?有这力气就别晕倒在水榭里!”
两人都是桀骜不驯的人,朱棣语气生硬,锦曦也犯了倔,偏不让他握自己的手,使出全身的劲去拉扯。
她昨晚受了凉,一晚上没睡好。今日又打起精神对付李景隆,全然不知身子烧得厉害,看似用足了劲,却轻飘飘没有半分力气。
朱棣总算找着锦曦柔弱的时候,觉得两根手指头就能拎起她来。见锦曦涨得满面通红,忍不住微微一笑。
“你欺负我!”锦曦低吼出一句,靠着棉枕无力的喘息,眼泪就冲了出来。
朱棣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就想借机训她,手松开站了起来,吩咐道:“把药端过来!”
“我不喝!”
“王妃不喝,你们就跪请,什么时候她把药喝了,你们才起来。”朱棣说罢站起身就走了。
三保满意的点点头,觉得王爷终于有王爷的样了。当日锦曦拿枪胁协燕王的一幕记忆犹深,见朱棣冷然离开,他就大模大样的站在房门口看情况。
隆冬腊月,烧着火坑,摆着火盆,寝殿温暖如春。因为王府初建,一时半会儿还未来得及铺设火龙。一群侍女太监就这么跪在冰冷坚硬的石砖地上哀求锦曦服药。
锦曦听得心中烦闷,又不忍心。暗骂朱棣奸诈,撑起身一口将药喝完。她实在气不过,操起药碗对朱棣消失的方向摔去。听到瓷碗清脆的碎裂声,心里的气才仿佛找着一个发泄口冲了出去。
她无力的躺下。又是伤心又是心痛,只哭得一小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朱棣在书房听三保低头贼笑着说完情况,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你这是对本王忠心耿耿呢?还是巴不得王妃与本王闹得越大越好?”
三保正高兴着终于治了锦曦一回,绘声绘色把锦曦气极摔碗捂被窝里哭的情形添油加醋说了一通。猛得听到朱棣没好气的话,吓得一哆嗦便跪了下去:“奴才当然是盼着王爷与王妃好的。”
当我眼瞎了没瞧见你幸灾乐祸的样子?朱棣瞪他一眼,埋头处理王府官员呈上的公务。“去,把燕十七和白衣找去陪王妃解闷。”
“是!”三保轻身蹑脚退出书房,摇头想,明明忍不住又想威风一回,又舍不得了。明明问得详细想知道王妃情况,还端着架子支使别人,干嘛不自己去?三保迅速得出经验,在王府里还是唯王妃之命是从得好。
朱棣这回下了狠心,锦曦养病期间不准她出房门半步。
锦曦也犯了浑。干脆呆在房中不理不睬,把侍女全赶了出去。连燕十七和尹白衣都不让进去。每餐照吃不误,还换着花样点菜。
三保几次提着食盒前去,锦曦一见是他拎起食盒就砸,别的侍女却无事。朱棣知道锦曦瞧三保是他的贴身太监,打狗看主人,这是做给他看的,直气得发抖。
过了几日侍女回报锦曦身体好了。他只“嗯”了声便不再问。
三保小心地赔笑说:“王爷,王妃身体好了,我看水榭那边的梅花开得正艳,今日要不请王妃赏梅?”
朱棣心中一动,又拉不下脸来,便冷冷道:“去,就说本王在水榭赏梅,让王妃为本王抚琴添趣!”
三保得了令,一溜烟跑到寝殿,又不敢进去,站在门口大声说:“王爷请王妃赏梅,抚琴共乐!”
他自动把朱棣居高临下的语气给改了,正想着听了这话王妃该顺着梯子往下走了。
“珍珠,去把水榭的梅给我折几枝回来,放殿内瞧瞧就是了。”锦曦慵懒的靠在躺椅上不理三保。
三保一听就急了:“王妃,王爷……王爷挺惦记您的,您就去吧!”
惦记?锦曦火气还没消,抬手摘下金钗当成暗器射出,三保话刚说完,金钗就擦着脸颊“夺”的一声插进了门框中,钗头珍珠尤在颤抖。
他吓得脚一软,跪了下去,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就哭了起来:“王爷真是在惦记您,你不喜欢三保,他每日都细问小紫她们,在房内干什么,睡得可安稳,吃了什么,您换着花样要吃江南的菜蔬,王爷知道前日就嘱人去加急运来。每天晚上王爷在书房忙碌,每晚都睡不好,他都这样了……三保求您了,您就去吧,别再让王爷伤心了。”
锦曦听得又酸又痛,看到三保哭得伤心,知道把他吓坏了。此时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恨恨地站起身来喝道:“你再哭,我就再不理你家王爷!”
三保一呆,马上擦干眼泪,抽咽着看着锦曦。
燕十七伸手拉起三保温言道:“你去回王爷,王妃过会儿就到。”星眸望向锦曦含着一丝怜惜。她是爱上燕王了,才会这样。
“锦曦,你这般撒气就不对了。王爷也是关心你,才不想你出房门,好好养病的。他听说你晕倒,比谁都着急。从兵营拍马赶回,一个时辰的路,大黑马身上落了不少鞭子,大哥瞧着都心疼。王爷是爱马之人,平时他常亲自给大黑马喂料刷洗,这你是知道的。”
“别说了,我只是气他故意要摆威风……”
燕十七对小紫使了个眼神,小紫赶紧把大麾给锦曦系上。是那件火狐大麾,燕十七瞧见,想起当初在草原为锦曦捉得火狐的情景,心中一痛,又平静道:“锦曦,若是你心中真没有王爷,我绝不劝你。你才十八岁,但是总也是当娘的人了。”
锦曦没有说话,默默的迈步出了房门。她不是不感动,也不是不明白。就纳闷朱棣为何如此生气。是自己过分了么?无视朱棣的身份,还用武功欺负他?
离水榭还有些距离,锦曦停住了脚步。
洞开的水榭窗户前,朱棣穿着银白锦袍,脸隐在貂毛围脖中。锦曦的心便咚咚跳了起来。没见着他时生气,看过这一眼,只有思念。想起这些日子的冷战和三保说的话,不禁涑然泪下。
“王妃!”小紫见锦曦停下来有点着急的喊了声。
锦曦带着泪嘴角轻浮起笑容。似有意无意地声音大了起来:“梅有什么好看的,前几日才看了,回去!”
转身的瞬间,她分明瞧到朱棣恨恨瞪过来的目光。锦曦笑容更深。
就走了?没什么可看的?朱棣想杀人的心都有了。自己这般示好,她居然不领情?
三保见朱棣脸色铁青,讷讷道:“王爷,三保可能传错话了,王妃不知道你在……”
还想帮她说话?朱棣看着锦曦的身影,那抹红色在雪地里犹为刺眼,轻飘飘的走远,蓦然发现她又瘦了。心里酸得不行,反而起了一股倔强。“我倒要看看她能撑到几时?”
从这日起,朱棣也不让白衣再当门神。锦曦也不出房门。
朱棣却每晚在院子里练枪。想起锦曦初嫁时的那晚的比试,他就等着看锦曦能忍到什么时候。
听得院子里三保呼好声阵阵,锦曦呆在房里左思右想,对朱棣的气早就消了,就等着找机会和解。
这晚听得朱棣又在院子里耍威风,锦曦想起与李景隆定下的十年之约,再也按耐不住。换了衣裳,推开窗,脚尖轻点,如鸟般轻盈迎上了朱棣的银枪。
手中长剑与枪尖一触,借力荡开。
朱棣收枪一瞧,锦曦换了紧身衣,眉目如画,睥睨着他:“王爷深夜练枪,枪法精进,妾身想与王爷再赌一回可好?”
明知道我没有内力,赌什么?朱棣见终于引出她来,心中高兴,又知打不过锦曦,脑子一转懒洋洋道:“武功内力本王没有,赌什么?”
“便不用内力,只比招式,王爷也不敢?!”锦曦开始激将。
不用内力?朱棣嘴边噙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王爷若赢了,我便从此不用武功对付王爷,若是输了么,这王府内务明日起由我掌管!”
不论是输是赢,都对朱棣大有好处。明里输了让锦曦掌管内务,但本来就是她的份内事,若是赢了……朱棣目中已露出兴奋。不用武功,锦曦还不是他案板上的鱼!“看枪!”
锦曦当真没用武功,只凭着身体灵活与剑式精妙和朱棣缠斗。
她原本打定主意要接过王府内务,免得朱棣成天忙里忙外。想想朱棣是堂堂燕王,坐镇北平,自己总是仗着武功忤逆于他,让他下不来台,心里也是愧疚,若朱棣赢了,她真的不再用武功欺负他。
锦曦起了退让之心,而朱棣却志在必得。几个回合下来,锦曦就吃惊地发现朱棣的武艺当真不差,在枪法上是狠下过功夫的。自己放话说不用内力,这怎么抵得住他凌厉的枪法?本想认输投降,见朱棣嘴边不怀好意的笑容,瞬间就明白他的意思,不仅脸红起来。
这一分神,朱棣枪尖一挑打飞了她的手中的剑。锦曦吃惊地看着朱棣得意,恨的一跺脚,转身就回了房。
朱棣把枪往三保怀里一扔,慢条斯理的往房中行去:“本王今晚在此歇下了!”
三保低着头闷笑不已,朱棣扬手就是一巴掌,笑骂道:“去,把我给王妃买的紫玉镯拿过来!”
进了房间,锦曦却背着他躺下,一声不吭。
朱棣捉住她的手。锦曦一用劲就听到朱棣笑嘻嘻地说:“不用武功,你才说的。”
锦曦脸一红,恨恨道:“时辰不早,王爷回书房吧,别耽误了你的公事!”
“我的王妃要接管王府内务,我留在这里就是谈公事!”说话间已将紫玉镯抹进锦曦腕中。侧着头欣赏了会儿道,“锦曦,紫色衬着你的肌肤格外好看呢。”
“我才不用你讨好!反正这些日子王爷都一个人习惯了,有公事明儿犀照阁议!”
“你还在生气?你只有生气才叫我王爷!”
锦曦脱口而出:“你生气还自称本王呢!”她说完忍不住想笑,头不自然的偏过一边。
朱棣拂过散落在她脸颊上的发丝,柔声道:“是我不好,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用怕李景隆,万事有我在。我不想他瞧到你的模样。”
“我还想让他瞧到我抱了孩子高高兴兴的出现,让他得意不了呢。”
锦曦说完,朱棣便笑了。两人目光中都闪动着对李景隆的算计,两人没有说话,就互相这般对望着。
过了良久,锦曦才扯了扯他的袍袖轻声道:“朱棣,我不习惯……” “什么?”
锦曦声音更轻,手指在他胸前划来划去:“这里太大,很冷清。”才说完,就哭了起来。
朱棣听得心里难忍酸楚,伸手抱了她入怀,见锦曦比前些日子还瘦,两人自和好之后从未这样冷战过,他只觉一种尖锐的痛楚在身上弥漫开来,抱得更紧,生怕锦曦再不理他。“不哭,我错了。”
“你说不哭就不哭,你不想想这些日子你就这样对我?!”锦曦哽咽着打他,手上倒没用力,只一下又一下像是发泄像是撒娇。
朱棣捉住她的手叹了口气,轻轻为她擦干眼泪,突然道:“那晚我看到你踢梅树了。”
“唉呀,是谁成天半夜练枪的,扰人清梦!睡不着就起来赏月了,踢树?我有吗?”锦曦打死不认。
见被她识破自己在院子里练枪的目的,朱棣有几分不好意思,偏嘴硬道:“明明我练枪时你熄灯睡了,好哇,躲在旁边偷瞧我练枪的英姿!”
躲开他越来越炽热的眼神,锦曦打了个呵欠装睡:“比剑累了。睡啦。王爷的英姿我瞧了十来日也瞧着烦了。明儿去犀照阁给你说正事。”
想睡?朱棣轻轻一笑吻了下去。用体重固定着锦曦的四肢,缠绵地吻下,他深深呼吸,久违了的香气。躁动从脚尖向上盘旋升腾。朱棣一把扯开锦曦的中衣。
锦曦吃惊地睁开眼,半嗔道:“干嘛呢?”
朱棣再不说话,拉开她的手,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来:“我饿了!”
火盆上的炭火轻爆出一丝儿火星,像锦曦迷人的香气,引发了朱棣隐忍太久的欲望。他只想占有她。
第85章接管燕王府
北平燕王府建于元皇宫的基础上。建筑方正,大明门进去两侧千步廊环抱形成中轴线。依中轴线先后建有两殿一阁,犀照阁是幢两层挑檐建筑,位于王府中轴线的最末端,是燕王就藩北平时新添建筑。
揭去了原来皇宫的黄色琉璃瓦,红色的宫墙依然保留下来。原有的两大殿分别成为朱棣接见王府官员处理政务的场所以及他的书房所在地。而犀照阁却是燕王府的军机重地。
初夏时分,风朗朗吹得天空如洗。
锦曦换了窄袖襦裙,端庄中显出富贵之气。微笑地坐在犀照阁里听朱棣讲解王府各部情形。
审理所、典膳所、奉祠所、典定所、纪善所、良医所、典仪所、工正所等,还有负责教育的伴读、教授,管理王府仓库的大使、副使……
锦曦眼睛随着朱棣如数家珍的报来,已越瞪越大。目光由惊叹转为心疼,原来生孩子这一年多,朱棣居然要处理这么多事情。
朱棣好笑的瞧着她,柔声道:“知道你生孩子那些日子,我是怎么熬过来的?还想管么?”
锦曦吁了口气,眨巴了下眼睛笑道:“这么多人陪我玩啊,不错!”
“玩?”朱棣哭笑不得,伸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这么庞大的机构还不算内庭中上百名的太监侍女,好玩?他理解不了锦曦的心意。
“是啊,好玩!我在王府闷得发霉了。除了在寝殿描描绣绣,逗儿子玩,那些太监侍女有什么好玩的?就说小紫吧,与我熟了,也没多少话。”锦曦抱怨的说道,暗暗决心一定帮朱棣分忧。
朱棣笑道:“难道你没有强拉了十七白衣出去骑马?我的那个鹿皮箭囊真是库房里找出的皮子做的?还有,听说棋盘街上新开了三家江南绸缎庄,一家酒楼,一家客栈,听坊间传言来头极大,据闻北平布政使和都指挥使并无插手,难道全是李景隆的产业?”
锦曦脸涨得通红,嘴硬地道:“当然打的是李景隆的旗号,难道燕王府还要出头做这些?”
“哦?李景隆如此相帮于我,图什么?”朱棣不动声色的诱锦曦说出她与李景隆的约定。锦曦说了好多回要在犀照阁和他说正事。他就猜是说这事。
他也不急,知道锦曦是为他好,可也足足压了半年就看锦曦要做些什么事。
锦曦见朱棣目光闪烁,又露出那种了然于胸的神情,知道他什么都明白。她对朱棣一直有摸不透的感觉。他心思细密,如同当年在凤阳治军,不喜欢自己出头,常在不知不觉中让别人去帮他做了。除了军中之人觉得他礼贤下士,肯和军士一同吃苦外,燕王府的官员常觉得政务都是由白衣帮着处理的。
“王爷,我一直在想,皇上眼中的你是什么样子?”
“当然是听话,有点能力,打仗应该可以,别的事不见得。”朱棣毫不犹豫的说道。
“别人都道王爷有勇无谋呢。”锦曦嫣然。
朱棣板下了脸:“这就对了,有勇有谋,可不是好事。”
锦曦赶紧接了一句:“王府事务繁忙,想来有勇无谋的王爷是忙不过来的,不还有王府的军队和守卫王府的侍卫么?你一个肯定忙不过来。我可是和李景隆达成了十年之约!”
十年之约?朱棣剑眉挑闪了一下,白衣告知他那日在琴音水榭,太液池边锦曦与李景隆煮茶赏梅。他叮嘱了白衣要知晓谈话内容,白衣却道李景隆武功高强,不敢靠近。锦曦居然和李景隆达成了十年之约?
心中有些惊喜,又有丝疑惑,以李景隆的心思,锦曦是如何做到的?
锦曦见他等着自己解释,得意的扬开了笑脸:“李景隆的一品兰花王爷还记得么?”
“嗯。”
“我猜这一品兰花可不是简单的江湖杀**手组织!因为,李景隆的言词间已透露一个信息,他,是皇上在民间的耳目!”
朱棣笑了笑,他已经猜到了,这就是锦曦和李景隆定下十年之约的原因么?想起李景隆一走,锦曦便晕倒,一股温暖和愧疚之情在胸口翻搅。锦曦还是没说出如何办到的,他也不想问。两人在对视之间已将对方的身影深深地印在了眸底深处。有些东西已不必再说出来。
凝视锦曦良久,朱棣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
锦曦微挣扎了下,嗔道:“这是犀照阁!王府的军机重地!”
“没外人……”朱棣把头靠在锦曦肩上,在她耳边呢喃,“辛苦你了。”
热热的呼吸扑在耳间,锦曦甜甜的笑了,为他做什么也是值得的。她转过身搂住朱棣叹息道:“瞧你,生孩子这一年,这么多事情怎么忙得过来?交给我吧,反正我也无事。”
朱棣呵呵笑了,手收得更紧,目光像温暖的阳光定定的看着怀中的锦曦:“我舍不得。”
“王爷!”锦曦抬起头正色道,“你忘记皇孙满月时……”
不用她再说下去,两人心中都明白。要想在北平偏安一隅,要想不再被人宰割,就必须要有实力。
锦曦想起龙凤行天下的玉佩,突轻声道:“王爷可有野心?”
朱棣朗声大笑:“怎么?真当你嫁了个草包?!我早明白了。只是,锦曦,我只想这样,像现在这样……足矣!”
阳光透过二楼的花窗照在他们身上。朱棣心中温意融融,目光柔得似要滴出水来。他是做父亲的人了。有妻如此,夫复何憾!
良久锦曦才轻轻推开他,指着外面说:“你瞧,枝头又绽新叶,时间过得好快!朱棣,你只管带好你的军队,专心你的军务,这王府中的事情,就交给我了。”
“就藩时朝廷赏赐给我的武功中护卫、武功左护卫的将士现有六千人。”朱棣算了算数目,突笑道,“现在告诉我,当日在凤阳你弄的三百人的秘营如今打算怎么办?”
“渗入北平布政使,都指挥使帐下,以及,百姓之中。”锦曦胸有成竹。朱棣就藩北平,但是北平的军政却不是他说了算。名义上是要向朱棣报备,实则直属南京朝廷管辖。
“没有自己的人,一旦有什么事,我们就是孤立在王府之中,况且,燕王府开支巨大,秘营中众人都有一技之长,散入城中做点生意赚点银子也是应该。顺便告诉我一些城中趣事也好。”
朱棣“啧啧”两声,背着手围着锦曦转了两转,见她小脸上满是得意之色,忍俊不禁的笑了:“我这才知道我的王妃真会装啊!比李景隆还狡猾!初次见你,你就弄出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引得靖江王上刀山下火海也要保护于你,本王也着了道,还想着如何不让你们输得太难看!”
锦曦故作忧郁地叹气:“女子无才便是德,王爷嫌弃于我也是应该的!”
朱棣一步迈到她跟前,抬起她的下巴正色道:“我在佛堂里说的话你都忘了么?今生今世,你是我朱棣唯一的妻!别的男子如何想我管不着,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
他严肃的模样逗笑了锦曦,幸福的感觉油然而生,眼里已浮上一层水雾。锦曦不好意思的侧过头,朱棣却不放,戏谑地说:“如果再娶侧妃,我估计你会把我蒙在被子里狠揍一顿再扬长而去!我可不敢冒这个险!”
锦曦低下头落下泪来,朱棣的话甚过最动人的情话。她不感动都难。母亲曾说过,王府之中以她为尊,可是朱棣要娶侧妃,也是她阻拦不了的。
伸出手指抹去她脸上的泪痕,怜惜之意油然而生。他温柔的吻上锦曦的唇,柔嫩的唇瓣像香甜的花,引着他不停的辗转吮吸,恨不得咬下吃进肚里。吻慢慢加重,星星之火已成肆虐燎原。
锦曦微喘着气回应着他,突然想起皇宫大内佛堂里的第一次,想起这是犀照阁军机重地,忍不住笑出声来。
“专心点!”朱棣有些不满。
“王爷!你怎么尽挑这种地方?锦曦要去看儿子了,听奶娘说,儿子好静,但特别爱吃,肥得很。”锦曦想起佛堂就想起孩子来。
儿子名叫朱高炽。转眼间就七个月大了,肥得逗人直乐。
朱棣少有时间瞧儿子,听锦曦这么一说也笑了:“三保道高炽不哭不闹,一拿食物诱他,就把眼瞪得龙眼般圆。我就纳闷了,他是像谁啊?锦曦,拿食物诱你,你也瞪大了眼睛么?”
锦曦想起在凤阳山中两人逃生时,坐在地坑里的朱棣曾说过的话,抿嘴乐了:“是谁回忆起三保偷塞进袖子里的点心口水长流的?我看啊,儿子就跟你一个馋样!”
朱棣脸微微一晒,凤眼微眯了眯喃喃道:“看来得生个像你的儿子才行……”长臂一伸,已抱起锦曦来,“大内佛堂我都不怕,我还在意这犀照阁?”
埋头在他胸前,锦曦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心。眼睛偷偷往门口一转,知道楼下有燕卫守着,不得召唤擅入犀照阁者杀无赦,又见四周没有床榻,就等着看朱棣着急。
“瞧也没用!”朱棣被锦曦偷偷摸摸的样子逗笑了。环顾四周,见并无床榻,坏坏的瞧着正堂中的书案。
锦曦吓了一跳,刚要挣扎。朱棣已放在她在书案上,手覆上了她胸前心跳最烈的地方。“跳这么急,是怕么?锦曦!”
他的声音深沉中带着诱惑,锦曦微睁开眼,刺目的阳光让眼前的一切都变了颜色。她闭上眼伸手摸上朱棣的剑眉,顺着那道斜飞入鬓的痕迹轻轻划过。然后是他的眼睛,挺直的鼻梁,最后停在他的唇上。“我真是快活,快活的让我害怕会失去!”
锦曦清朗中带着慵懒的语气,闭着眼在阳光下耀眼的肌肤,微启双唇道出的缱绻依恋瞬间消灭了朱棣的情欲。
抱起她退到椅子上坐着,锦曦的头就靠在他的胸前。膝上些微的重量与双臂间的温柔给了他一种实在的感觉。
谁也没有说话,午后的犀照阁安静下来。 风轻拂过。
阳光晒着衣衫,渐渐带来醺然的睡意。 朱棣嘴角噙笑抱着锦曦慢慢睡着。
他们都不知道,这样宁静的初夏,偎依的情浓,即将被打破。

第92章出兵
“笑话,我就是瞧着百来人去寻,去让大军兜圈子,我要亲自去找,这才会让王爷得到真情报!十七!”
燕十七听见,冲燕九一笑,一张切在他脑后,把他打晕了过去。
火噼里啪啦烧者。燕十七叹了口气:“锦曦,你说干就干,回去燕九还不知道怎么埋怨我。”
“我不想王爷初次出征就遗憾而归。况且,元军屡犯北方边境,扰我百姓。如隔衣瘙痒,不如一刀切之。”锦曦干脆的回答。
“锦曦,好事,后日天放晴。”尹白衣坐在火堆旁边搓手边笑。
“大哥,反正无事,你跟着来故地重游是想见那家姑娘?”锦曦笑着转开话题。
尹白衣脸一沉,故作生气状:“不准问大哥的伤心事!”
锦曦坏笑着撞撞燕十七,十七自然地帮白衣说了:“元朝的一个小结。不肯弃家与大哥私奔。倒是爽快之人。”
“你!”尹白衣气急败坏,又感伤又难受。多年的心事被十七道破,竟也觉得痛快。突大声道:“白衣岁王爷北征,若败了元朝主力,少不得虏了她就走!如果,如果她还没成亲的话。”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减若不闻。
三人沉默下来,雪地草原夜色中朦胧凄美。
“锦曦,我们定会找到元军主力。”燕十七说完站起,发出了一声似狼的长啸。
驭剑不安的摆了摆头,又冷静下来。
锦曦困了,依在火堆旁嘀咕道:“十七哥,如果草原上的狼听得懂能带咱们去就好了。”她慢慢的睡了。
燕十七拿出毡子裹好她,生怕锦曦冻着了。
尹白衣侧开头。十七一把抱起锦曦送她回帐篷内睡。
迷糊中感觉到了,锦西闭着眼习惯性的呢喃突出他的名字:“朱棣……”
十七微微一笑,锦曦还是当年的锦曦。他看了会儿她的睡颜,有多长时间没有这样瞧过她?十七觉得满足。
退出帐篷燕十七拿着包裹返身上了马。“大哥,我要去找草原的头狼,你无论如何看好锦曦,三日,不论是否找着,我都会回到这里。”
尹白衣眉头一皱,燕十七又抢着说:“我们三人在草原闲逛去找也不是办法,锦曦一言提醒了我,我要试试。你帮我,拦住她。就说,三日,我必定回来。等我!”
他用力一挟马,信心十足的冲向夜色苍茫处。
时间一天天过去。燕十七走的那天是三月十七,近日已是三月二十一。锦曦等不住了,骑上驭剑坚定道:“大哥,王业辉等得急了,我也,等不下去。我往北区旬。十七若回来,你们往北来找我就是。”
“不行,”尹白衣拉住了辔头,阻止了锦曦,他恳切道:“锦曦,我们只有三人,当初在凤凰山上义结金兰之时便说过同生共死。草原之大,你单身上路,叫大哥如何放心?再等一日,十七再不回来,我们就一起上路去寻。”
锦曦想起朱棣还在苦等不由得心急如焚。离开大军已经五天,没有一点消息传来,朱棣不知会急成什么样。她一咬挥鞭朝白衣袭去。趁他松手招架,常喝一声,驭剑闪电般跑开。
“锦曦!唉!”白衣顿足,翻身上马追去。
锦曦间白衣追来,直到他担心自己,故意放慢了马速。这是猛听到身后隐隐有声音传来。他一惊回头。
草原雪地傻姑娘一个黑点越来越大,她激动得拉转马头迎过去:“十七!”
燕十七奔近,从马鞍上滚落下来,满面风尘,衣衫褴褛。
锦曦跳下马来伸手抱住他吓得直喊:“怎么了?十七?!”
“咬住和乃儿不花屯兵迤都。”燕十七说完就晕了过去。
锦曦泪光闪动,迤都,从这里到迤都有六百多里,燕十七先是去寻头狼,在找到迤都都元军主力,四天,他竟不眠不休么?
“我瞧桥,”尹白衣搭上燕十七的手腕,探了探脉搏道,“把我的葫芦拿来。”
喂下一口烈酒,十七就咳醒了,睁眼瞧见锦曦泪盈于睫,笑了笑,“我无碍,只是见着你们心头的气就懈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锦曦松了口气,给燕十七煮了肉汤。
十七瞧着她,目不转睛。不妨过她的一举一动,把这一幕情形刻进心里。所有的疲乏消失得无影无踪。再累也是值得。
“慢慢喝,十七,告诉我,你真找着了头狼?”锦曦笑意盈盈。
岁月并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稚气尽退,取而代之的美丽另给人以风华绝代的感觉。纵是男装甲胄,也清逸出尘。
燕十七灿然笑了:“找到了头狼,它听不懂我的话,雪夜冻饿,它想吃我的肉。我只能杀了它。”
锦曦一震,她以为燕十七找着头狼,然后找到元军驻地。燕十七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她毛骨悚然,草原上的恶狼有多凶猛谁都知道,又多少狼围攻十七呢?
信口一酸,泪地落下来,锦西的目光落在燕十七破烂的衣衫上,话哽在喉间。
“锦曦,我不是好好的嘛,你知道我的武功……”燕十七就感动不已,又有几分心疼。
“十七,你和果肉汤睡会儿。你要不快点恢复精神,万一有狼来了,我可应付不了。”锦曦反手抹干泪急声说道。转身就出了帐篷。他回头看了眼,低声道,“十七,对不起。”
她望着雪原想,这一生是欠定了燕十七了。
帐篷内燕十七轻叹一声,锦曦,其实为你做什么都值的!
雪地里亡命搜寻几天,在飞马报传消息,无一刻合眼,他只想满足她的心愿,哪怕她是为了燕王。想到锦曦就守在帐外,想到要养足精神保护她,燕十七停止了翻腾的思绪,闭上眼睡了。三月二十四日,朱棣大军与锦曦和燕十七回合。
整整八天。远远瞧到背风山坳处那顶小帐篷。朱棣已跃众奔出,墨影似嗅到驭剑气息,兴奋地迈开四蹄。
“锦曦!”朱棣翻身下马,一把将锦曦死死搂在了怀里。
燕十七默然侍立在侧,脸上带着安慰的笑容。他悄然无息的牵马走开,留朱棣与锦曦在一起。
熟悉的气息坡面而来,锦西身体一软,你难道:“我好想你。”
朱棣没有说话,双臂收得更紧,恨不得将她揉进肚子里。
雪地里墨影和驭剑耳鬓厮磨,亲热交颈。
朱棣大麾兜转将锦曦整个的罩住,用她在怀里,那种实在的感觉才慢慢找回来。他喃喃道:“你知道这八天我怎么过的?我是吃了猪油蒙了心才答应你一起前来。”
锦曦没有说话,扯住了他的衣襟不放。双脚突然腾空,已被朱棣抱了起来。
她紧张的后望,远远的看到一线大军停滞不前就地扎营,这才嗔道:“不怕人瞧见啊!”
“不怕!本王要好好教训你!”说着朱棣双手一放,锦西不提防摔下去屁股着地,疼得叫出来“啊!朱棣!”
顺手就抓起雪块砸了过去。
朱棣朗声笑着,恼怒担忧焦虑……见着锦曦的瞬间什么都没了,只有满满的幸福。他弯下身抓着雪也回打着锦曦,嘴里还嚷着:“有种就别用武功!”
两人哈哈笑着,竟像孩子一般玩起了雪仗。
知道锦曦力气用尽,气喘着说了不玩了,朱棣才嘿嘿笑着拉她入怀,狠狠地吻了下去。
风乍起,天地安静。 能听到的是彼此的心跳与爱恋相思。
良久朱棣才放开锦曦,践她双唇红艳,忍不住又轻啄了一下:“以后不可在这般任性让我担忧。”
“不让你担心,可是我却寡信你的忧虑。不能为你解忧,我难以安心。”
“不知道我自私么?宁可不让你安心,我也不要去担心!”朱棣翻了个白眼。
“呵呵!”锦曦笑了,扯出颈间的龙形翠玉道,“网上恩准,燕王府我分治一半!我可不要做那种不出王府门,圈在四方天里过日子的王妃”
知道,早就知道了。朱棣宠溺的摸摸她的头,翻身上马,伸手给她。
锦曦瞧了瞧驭剑,娇笑着摇头,跃上驭剑道:“我可不想被王爷抱回军营!驾!”
紫色的战袍在空中扬起,映着白雪,优美之极。
铅灰色的云呀地里天际。一张暴风雪顷刻便至。
二十八日朱棣下令冒雪开拨,全军连夜突进,直逼迤都。
军中有人质疑道:“如此暴风雪,实不宜行军。”
朱棣笑道:“咬住和乃儿不花也这般想就对了。” 军中无人敢质疑。
三十日大军到达迤都。将迤都城为了个结实。
元丞相咬住和元太尉乃儿不花的确没料到朱棣会冒雪突进,措手不及。
“王爷,此时的迤都城并无天险,为何不下令攻城?”傅将军怀远侯曹兴疑惑地问道。
朱棣想起昨晚锦曦也是这般问他,丹凤眼含着笑意在怀远侯脸上一转,目光继而变得如海一般深邃:“我军虽为了一睹,连续一月在草原行军,士兵劳累,就算胜了,同时也会伤亡巨大。杀敌一万自伤五千,何必呢?”
曹兴有些不解。 朱棣并不解释,淡淡地对尹白衣说道:“白衣。你去劝降吧。”
曹兴的疑惑之色更重。要咬住和乃儿不花降?若是能降,大明朝建立这么些年早就降了。真这么简单的话,皇上也不会发狠派出大军深入大漠灭尽元朝的一兵一卒。
尹白衣目中出现矛盾的神色,望着被围得水泄不通的迤都城迟疑了会儿,这才低声道:“白衣定不负王爷。”
若是劝降,不费一兵一卒,将来……朱棣拍拍怀远侯德的肩笑道:“没有伤亡岂非更好?怀远侯耐心等待吧。”
是日,咬住,乃儿不花降。其部落数万人尽归朱棣帐下,同时获马驼牛羊数十万头。
怀远侯骑着马悠然地走进迤都城,恍如梦中。他回头瞧瞧整装一新的明军这才反应过来笑道:“元军骑射天下第一,王爷远见卓识,曹兴佩服得五体投地。”
是啊,为的就是能全部接收这支元军主力。朱棣想到早退兵的晋王,嘴边浮起讥讽的笑容。要在北方称王,有这样的骑军如虎添翼。
洪武帝闻捷报大喜,降旨北方边塞军马尽归燕王节制,同时令傅友德驻守北平。
等到办事回到燕王府,已经是暮春四月了。
第一次出征大捷后,燕王实力大增。在大明边土手握重兵的亲王中,朱棣实力已不容小觑。锦曦欣慰之极。
第93章太子薨
这日锦曦正在府中逗儿子玩。侍从捧着一盒物事进来:“王妃,有人送礼。”
锦曦打开盒子。眼睛才看到盒中物事,禁不住后退一步。
盒中放着一枚兰花戒指。
这枚戒指从她初见李景隆时就见戴在他的小指上,从未见他去下过。
十年,原来十年之期已经到了。锦曦不知是喜是忧。这十年来,朱棣因祸得福,借着去年春季北征大捷。武功左右队人数已增至一万九千人。
皇上重视,赐朱棣可面谈军机。 情况一天比一天好。可是李景隆却没有放弃。
他袭了曹国公爵位后,与东宫关系密切。三月得大哥消息,他与李景隆、凉国公蓝玉等备边陕西。
李景隆也把目光盯上了军权么?锦曦清楚的记得十年前李景隆造访北平说的话:“十年,你觉得十年后朱棣就能赢我?告诉你,他一生都不可能,只能偏安于北,还要看看太子将来是否高兴!”
锦曦伸手拿出兰戒指握在手中。他是在提醒她十年已到,定要与朱棣一争高下吗?她猛然想起南京传来消息,太子身患恶疾,已卧床不起。
这意味着什么呢?如果太子有个万一,皇上有十几个儿子,几十个义子,还有皇孙。太子一下,晋王秦王都年长朱棣,照大明朝立嫡立长的规矩,无论如何都落不到朱棣头上。李景隆是在担心什么呢?或者,他是觉得虽有立嫡立长,但皇帝渐渐老迈,朱棣实力已非当年可比,他是在暗示不要动丝毫妄想吗?
锦曦怔怔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那枚戒指随手扔进了妆盒中。
提笔给大哥写了封家书问号,淡淡多问了句:备边陕西大哥弃笔从戎可喜可贺,只与曹国公同处辱没之。
李景隆给大哥的印象不是混迹烟花地的浪荡公子么?这些年不知共侍太子是否有所改变。锦曦微笑着想,不管有无改变,都能得到她想知道的消息。
李景隆世袭了曹国公的封号,洪武十七年就娶了阳成公主。朱棣原本疼这个妹妹,但自阳成嫁李景隆后便断绝了与朱棣的一切往来。
一个南京城人人皆知的浪荡公子,玩世不恭之人。皇上居然派他备边陕西,且与大哥和蓝玉相并立。皇上也知道李景隆并非表面上的吊儿郎当。锦曦下了判断。
从收到兰戒起,锦曦严令潜在北平城中的密营诸人查探城中所有商号,对江南客商尤为注意。
情报源源不断。洪武二十四年起,北平城中新增商号一百七十家,涌入城中的新面孔有四百八十七人。
锦曦一一标注在地图上,王府周围的店铺商号全以数字标注。
十年一过,李景隆就这般疯狂。锦曦有点无力,却对李景隆的动机起了疑。她走到镜子前。高大的铜镜映出一道窈窕的身影。
她的腰肢还是盈盈可握,眼波依然清澈,肌肤紧致细腻如瓷似玉透着光滑。几乎与十年前没什么差别。
“只是因为这张脸,这个,美人?”锦曦挑了挑眉,嘴角微扬,嘲笑道。
铜镜里走进一个人来。高大的身躯,比从前更加壮实的肩膀。锦曦笑着看他走进。镜子里映出一张剑眉英挺,款款深情的脸来。
“原来锦曦这般爱美!”朱棣与她并肩而立,伸手点向镜中的锦曦。
锦曦笑着靠在他肩上:“朱棣,我不是爱美,我是爱臭美!我就奇怪,你看了这么多年,没看烦啊?”
棱角分明的唇往上一翘带出贼贼的笑容,朱棣扭住锦曦的脸往两边一扯:“烦了就这样变变好了。”
锦曦一把打开他的手嗔道:“哪像个王爷!”
“怪了,是你不像王妃还怪我?”朱棣忍不住笑。
“对啦,朱棣,我有时就纳闷呢,你说,你人前人后两个样,是装出来的么?累不累啊?”
朱棣收起了笑容,抱锦曦坐在腿上慢条斯理的说道:“习惯成自然,不累,我就喜欢和你在一起时不用板着脸,也不用用眼睛这般去冷冷瞧人。”说着下巴微抬,凤眼斜斜飞出一道寒光。
锦曦笑得趴在他胸口直喘。然后听到朱棣柔声道:“你又想起李景隆了?十年之期到了,担心他又起什么坏心是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是因为不了解,兵法说知己知彼,我对李景隆总有什么东西没瞧明白。”
朱棣呵呵笑了:“以前我没有武功内力,总是打不过你。然后回府就想,岂非一个江湖中人都能杀了我?越想越惧。后来突然又不怕了,知道为什么吗?”
他不待锦曦回答又说道:“千军万马之中,纵有绝世武功也只有一人。何惧之有。”
朱棣低头看着锦曦的眼睛,他的目光坚定,不容她置疑。
“我知道,我就是想不明白他的动机,他想做什么!”
“不用去想,船到桥头自然直。想那些乱了心神。”
锦曦轻轻笑了,突想起一事来:“你还记得雨墨么?”
“怎么不记得,当时你想娶的侍妾!呵呵!”
锦曦勾着朱棣的脖子道:“难道以谢非兰的人才,不能娶么?”
“能,呵呵。知道军中诸人为我的银面侍卫取了个什么名字吗?叫你们为冷面三将,你嘛,居然叫紫袍索魂!哈哈!”朱棣越想越好笑。
锦曦打了他一下,嗔怪道:“和你说正事呢。雨墨一直是皇孙的贴身侍女,太子病重,听闻皇孙床前尽孝,极得皇上宠爱。你说,这事有无什么蹊跷?”
她这么一说,朱棣就反应过来。京中传来消息,太子朱标患恶疮,疼痛难忍,皇孙朱允炆克尽孝道。此时正是十年之期。朱棣背上冷汗沁出,失声道:“难道李景隆居然敢对太子下手?”
他的话像盏灯让锦曦眼前一亮。如果真是如此,李景隆的目的必然是皇孙。如果太子过世,李景隆便赌皇上不会立皇子而会立皇孙!以他从小接触皇孙的心思,只有这个可能为最大。
“如果……”
“哼,若是立二皇兄三皇兄也就罢了,难道要让我等去向一个弱冠小儿俯首称臣?”朱棣冷冷一笑。
“朱棣,你答应过我,不会有野心。”锦曦紧张起来。
所有的事情都昭然若揭。十年前李景隆说的每一句话都饱含深意。偏安一隅也就罢了。若是起兵,断然会与朱棣较个高下。
朱棣叹了口气:“锦曦,我是答应过你,如果真出现这种局面,我也不会去争。放眼天下,兄弟们都独霸一方,各有势力。怕得是皇上若真有心立皇孙,他就断然不会让咱们这些当叔叔的欺负了皇孙去。唯一的可能就是,削藩。”
“现在说这个还早,看太子病情变化吧。毕竟北元还有些散乱军队没有根除,这两年四下水患,皇上要重用自家人,心思还动不到这上面来。况且骨肉亲情,我们想得太悲观了。”锦曦笑道。
这番长谈之后,朱棣更重北方防务。培养势力,常讨教驻边北平的傅友德兵法。有备无患。
南京皇城东宫内,朱元璋伤心地看着奄奄一息的太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从未想过真的出现在自己身上。
十五岁的朱允炆侍立在床头默默拭泪。才及弱冠的他长相极像太子,温文尔雅。一双眼睛明亮清澈。
朱标看着洪武帝再望望年幼的儿子禁不住流下泪来,哀求道:“儿臣不孝,不能侍奉堂前,望父皇多照拂允炆,让他平安一生就好。”
洪武帝见允炆身形单薄,怜悯之意顿起。回想太子平时温和有礼,不求有功但也无过。长房一脉原应位极人臣,却因此凋落,不由得老泪纵横。叹了口气道:“你的兄弟都镇守各地,这大内也只有允炆陪着朕,他是朕瞧着长大的。朕岂能不照拂与他。”
太子躺在床榻上微微喘气,等洪武帝离开才唤过朱允炆道:“皇上答应保你一世平安富贵,你从小在皇上身边长大,你们爷孙情笃,我也没什么好担心。只是,坤宁宫太监曾告诉我一件事。”
朱标细细将当日洪武帝赐锦曦凤行天下翠玉后与皇后的那段对话告诉了朱允炆。
“如果……如果我登基,必削藩!如朱棣不服,必杀之!只是,没那一天了。今日告诉你这事,是让你有意示好你四皇叔,才真正能保你一世平安。还有,还有一着暗棋……”
朱允炆垂泪记在心里。
太子并不知道,他以为朱棣将成为新太子,这番想让儿子讨好朱棣的话却为朱允炆将来亟不可待的削藩埋下了引线。
仅一年。洪武二十五年夏四月,太子朱标薨。谥懿文太子,葬东陵。
南京皇城大内奉先殿左的文楼之中洪武帝面色阴沉,做出了一个决定:不立皇子,立皇太孙。
九月,圣旨下达。并新立规矩。众皇子见皇孙先行国礼参拜,再行家礼。
秦晋燕周等诸王奉旨回南京觐见。
再一年,洪武帝查蓝玉案,杀凉国公蓝玉。尽除外姓功臣。
二十九年三月,洪武帝获悉大宁卫北部还有元军出没,是不是袭击当地百姓掠夺财物。龙颜大怒,令燕王朱棣出兵。
朱棣这次没有再准锦曦跟随,只身带兵从北平到达大宁,沿着河南北部搜寻。兵至彻彻儿山一带,果遇元兵余部,大败之,擒其将索林帖木儿等数十人。追寇至兀良哈秃城,遇前元朝将军哈剌兀,又大败之,凯旋而归。
两次出征为朱棣彻底奠定了北方藩王霸主的地位,牢牢地掌控了军政实权。
第94章太子薨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锦曦以为不会再有锥心之痛。南京消息再次传来。被管教数年的朱守谦放出来回复爵位才两年,就被洪武帝斥责其“不知天高地厚,口吐狂言诋毁懿文太子,圈禁永不释放!”
锦曦听到这消息无疑五雷轰顶。三番五次拿朱守谦开刀,不就因为他是最早封王的一批人,而且不是皇上亲生皇子。种种迹象,各种斥责不外是为了皇太孙隔山敲虎要自己的儿子都老实一点。
从栖霞山回到南京时,那个憨直没有心计的表哥,性格活跃,耐不住寂寞的靖江王。锦曦的心拧成了一条绳。
圈禁?从广西召回管教,再送往凤阳面壁,如今才会南京不过两年,又下旨圈禁。十年,朱守谦至少在四方天里待了十年。
锦曦再也坐不住,要偷回南京看朱守谦。
朱棣难得的严肃,他何尝不知自立了皇太孙之后皇上的种种行为。功臣杀完了,接下来就是防备就藩各地强大的儿子。“我不信父皇会为了皇侄把我们这些儿子全杀了。”
“这些以后再议,我说的是守谦哥哥的事。朱棣,你不要拦我,我要偷回南京。”不见朱守谦,锦曦怕自己一辈子都会后悔。
“锦曦,”朱棣微微一笑,握住了她的手,“你说过,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在一起。”
“你怎么能离开王府?那是杀头的罪!”
朱棣淡淡的说道:“听闻父皇身子骨一直不好,出兵时得了些珍贵药材,我已上书朝廷,请求返回南京探望父皇。皇侄已恩准我带一百人返京。”
锦曦惊喜,又涌起淡淡的悲哀。从前回京能带五百人,如今只能带一百人,真是防备甚严。她很好奇那个十九岁的皇侄朱允炆是什么样的人物。
锦曦再次步入皇宫时,步履沉稳。
洪武帝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轻咳了两声:“你把燕王府治理的很好。”
锦曦双手呈上龙凤行天下翠玉道:“请皇上收回玉佩。”
“朕赐给你们了,为何要收回?”洪武帝眼中精光一闪又消失掉。
埋首跪伏于地的锦曦并没有瞧见却柔声道:“从前是臣媳年少,不懂得伺候王爷,如今高炽和高熙都已长大成人,这玉也该奉还了。”
她说得极为隐晦。其实洪武帝这龙凤翠玉就本身而言只是与硕妃的定情信物,玄机却在玉上刻得“龙行天下”和“凤行天下”的字形上。
洪武帝立了弱冠的皇太孙,心中对将来会成为皇太孙威胁和隐患的藩王有所忌讳。这玉自然不能带在身上了。
锦曦只能借家和万事兴来解洪武帝赠玉之意,趁机返还翠玉。不论皇帝是否收回,总也会免他疑心。
“还记得当年在大内御菜园内朕说的话吗?”洪武帝没有收回玉佩,似回忆起往事来。
“臣媳从北平燕王府菜园亲摘的蔬菜有十筐,特意送来孝敬皇上。”
洪武帝慢慢地站起来,示意锦曦起来回话。
她站起来的瞬间,他仿佛又瞧到了当年的锦曦,苦笑道:“锦曦没有变,朕却是老了。”
锦曦大惊,不知如何回答,见立在洪武帝身旁的清俊少年依稀太子当年的模样,便左顾而言他道:“皇太孙都已成年,还是锦曦出嫁那阵子生的呢。”
洪武帝听着便笑了:“允炆,见过你四皇婶。还没见过吧?中山王的千金。”
锦曦心中黯然,父亲过世后被封中山王,葬钟山之上,自己还没去墓前祭奠。她勉强笑着,哪肯让朱允炆先行礼,已跪下磕头道:“见过皇太孙!”
洪武帝极满意锦曦的知礼。看二人见过便道:“允炆,你四叔就藩北平,平日见着的机会又少,这回来了,你好好陪陪你四叔。”
朱允炆恭敬地回道:“是。”
不过两个照面,锦曦已觉得朱允炆似与太子同出一辙,却比太子更为温和。她叹了口气,生出一丝希望来。也暗暗佩服洪武帝的心思。
这么多藩王,强大的不止朱棣。若是以柔弱的皇太孙继位,说不定可以牵制各地藩王,起个平衡作用。
如此一来,想和朱棣在北平平安过一世也不是什么难事。想到这里她心里一松,举止更为自然。
“对了,那玉佩是贺你二人成亲之礼,收着吧。”
“多谢皇上隆恩!将来高炽有了媳妇再传给他。” 洪武帝欣慰的笑了。
等到出了乾清宫,走出午门外。朱棣已等得急了,不知洪武帝为何独独召见锦曦。
“王爷,速返北平。现在就走。”
朱棣只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为何不去祭奠父亲,也不去探朱守谦。喝令不做停留,即刻回转。
出了南京城,锦曦才道:“皇上病重,他咳嗽时用袖袍遮挡,我是习武之人,瞧着分明,他的袖袍上已是猩红一片。皇上看上去对我还玉佩之事极为满意。可是,他生性多疑,眼下病重,我怕多做停留他会觉得是我故作姿态,反而不妙。”
锦曦并没有猜错,他才出宫门不久,朱允炆瞧着竹篮内鲜嫩的蔬菜,无意中叹息道:“四皇婶真是美丽,瞧不出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允炆,你喜欢她?”
朱允炆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略一沉思便道:“四皇婶居然能在北平种出江南菜蔬,真是不简单呢。以前都没听说过。”
洪武帝脸色越来越难看,竟重重的哼了一声:“去,把李景隆给我叫来!”
朱允炆吓了一跳,连声道:“皇上,你不打紧吧?何事这般气恼?孙儿这就去唤李景隆见驾!”
他急急奔出,洪武帝盯着竹篮猛地一挥,菜蔬散落一地。往事在他脑中一一呈现,徐锦曦机智聪慧,她奉还玉佩是表忠心,何尝不是以退为进!洪武帝无比恼怒,抖动着花白胡须道:“天德,你,你教出的好女儿!”
李景隆赶到乾清宫时已听说洪武帝心情不好。他想了想已明白必是因为燕王夫妇进宫探望一事。
才踏进殿内就看到太监在收拾,他只瞧了瞧那些菜叶马上反应过来那是锦曦种的。跪下磕头抢先开口道:“臣万死!”
“哼,曹国公何罪之有?” “臣没有及时禀报皇上,燕王妃在王府中种菜之事。”
何止这事!十年间只知道北平燕王府平平淡淡,没有大事发生。连为皇后布施祈福也是从北平布政史口中得知!洪武帝气血上涌,指着李景隆颤抖着想骂又颓然落下:“起来吧,我倒不是因为这事怪你。我只想知道,若是将来允炆登基,诸王不满,你待如何?”
“回皇上,景隆自当为皇太孙分忧。以报皇恩。”李景隆认真回道。
洪武帝盯着他,见李景隆一片泰然之色,不由长叹一声:“天意,十年来,北平居然无甚有用的信息。”
朱允炆与他一同在皇宫生活十来年,竟比儿子更得洪武帝的心。这时洪武帝心意已决,便起了心要帮朱允炆开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他扶着太监的手慢慢站起来:“你随我来。”
李景隆没有问,跟着洪武帝走出乾清宫过了日清门到了坤宁宫外。洪武帝遥望柔仪殿缓缓吐声:“当年硕妃嫁我之前,已有孩子,便是你。”
李景隆身上一激灵,汗毛乍起。不敢置信似的望着洪武帝。见皇帝目中露出一种忧伤,已知他说的是事实。心中百味陈杂,脱口而出道:“那我与燕王……”
洪武帝缓缓道:“不错,你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得到证实,李景隆身体剧烈的颤抖。兄弟?他抢了他的母亲,他的女人,他却是他弟弟!他可以就藩北平,独霸一方。他却只能暗中经营,苦苦发展势力。而他的母亲到临死都没看过他一眼,问过他一声,何其不公平!
“你母亲要进宫,所以我把你托给李文忠抚养成人。朕一直觉得愧对于她,所以一直暗中栽培你。在锦衣卫没成立之前便让你总领全国十三省情报。如今锦衣卫撤了,你的一品兰花还在,朕并无薄待于你。至于你母亲……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她另生有不是龙种的儿子,活着便会影响棣儿。母以子贵,她把棣儿托付给皇后,她是自尽的。”
连死也是为了朱棣的前途!李景隆牙关紧咬,蓦然跪下道:“皇上为何要告知景隆这些?”
洪武帝冷冷一笑:“你不恨燕王吗?你的母亲一生都为他,从未问及过你半句。”
“皇上,原来是想让我恨……”李景隆嘴里涌出苦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他很朱棣,恨朱棣能与他心爱的女人在一起,恨他机智沉稳时时让自己觉得无处遁形。
都是朕的子孙,手心手背都是肉。只盼着不会有那么一天,他们能看知晓君臣之礼不与允炆为难。所以朕在位一天,就绝不会削藩!“
洪武帝想起锦曦的隐藏与聪慧,想起朱棣两次出征的大捷,十年时间,朱棣真的在北平扎牢了根基,拥兵自重。他冷眼瞧着李景隆,仇恨与不平衡在他心中已种下种子。若是没有意外,他也对付不了朱棣。如是有意外,他就会相帮允炆。他笃定的想,所有事都只有自己才知道。所谓帝心难测,太多的秘密,臣子是永远不会知道的。
瞧着李景隆面无表情的模样,洪武帝心里暗暗叹息,突然有种冲动想要告诉他,硕妃临死前念念不忘李景隆,求他一定照顾他,保他一世富贵。
只能怪你不是朕的亲子。这么多年,你以为朕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你倾慕燕王妃,你睚眦必报,性情乖僻。也只有你,和你的一品兰花才有此能力保我皇太孙的江山。
洪武帝长叹一声:“朕老了,不能带着这个秘密离开,毕竟,朕把你当亲子看待。”他扶着太监的手离开了,寂静的回廊上只有李景隆独自跪着。
李景隆木然跪在地上。听到脚步声消失,这才从怀里拿出那个旧荷包。红色的缎面,宝蓝色的丝里,掐牙边缝缀着黄色丝绦,结着一粒红色的宝石。里面用同色丝线绣着:景隆周岁。
他淡淡的笑了,接到荷包之后,他便查过,用料与丝线都是贡品,关键是那粒红宝石,元至正十七年,洪武帝缴获的战利品,连同凉快翡翠一起镶嵌在一顶凤冠上。因不是朝廷制式,便拆了翡翠做成两块玉佩,连同这枚红宝石一同赏赐给了硕妃。
李景隆慢慢站起来,眸子里半分伤痛都无。想起这些年用在太子和朱允炆身上的精力,他牵动着嘴角轻吐出一句话:“我等那一天很久了,皇上。”
洪武三十一年夏四月,帝疾大渐。乙酉,崩于西宫,年七十有一。
遗照曰:“朕应天命三十有一年,忧危积心,日勤不怠,务有益于民。奈起自寒微,无古人之博知,好善恶恶,不及远矣。斤得万物自然之理,其奚哀念之有。皇太孙允炆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宜登大位。内外文武臣僚同心辅政,以安吾民。丧祭仪物,毋用金玉。孝陵山川因其故,毋改作。天下臣民,哭临三日,皆释服,毋妨嫁娶。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诸不在令中者,推此令从事。”辛卯,葬孝陵。谥曰高皇帝,庙号太祖。洪武帝驾崩,终年七十一岁。立庙号太祖,谥高皇帝,葬孝陵。——《明史?本纪第三》
朱允炆领遗旨继皇位,改年号为建文。同年六月,立兵部侍郎齐泰为本部尚书,翰林院修撰黄子澄为太常卿,同参军国事。秋七月,召汉中府教授方孝孺为翰林院侍讲,实行宽政。
八月,定周王朱橚有罪,废为庶人,流放云南。
冬十一月,令工部侍郎张昺为北平布政史,谢贵、张信掌北平都指挥使司,扼制燕王势力,同时布围兵至北平四周。北平四周的空气瞬间紧张起来。
第95章风云变
“王妃,不好了,圣旨来了!”三保飞奔来报。这时朱棣远在城郊兵营。三保只能找着锦曦。
“慌什么!这是北平,燕王府!”锦曦冷冷的斥道。整束衣衫缓步来到大殿跪迎。
“……朕与众兄弟幼小分离,素未谋面,今召遣燕王世子高炽及其弟高煦、高燧还北平……”
尖细的嗓音念完圣旨。锦曦谢恩接过,对钦差身后北平都指挥使派遣来的军士恍若未见,柔声道:“公公一路辛苦,歇上一晚,让我差人为世子整理行装,明儿便上路回南京。”
“王妃,圣意着咱家请了世子这便上路,王府外马车已备好,这就走吧。”
没有丝毫回转余地,锦曦暗道,好,真是要下手了。她面不改色微笑道:“三保,着人为世子收拾形状,这便随钦差去吧。”
“是,王妃!”
“高炽,你为长兄,这是头回离开北平,两位弟弟好生照顾了。高熙,你从小就是打架生事莽撞之人,若让我得知你在南京城胡作非为,看我报给你父王听,他不用军棍打你便是你的福气!还有你,高燧,不听话,娘便不让你去骑马了。”
三个儿子被锦曦柔声一训都红了眼睛,齐齐跪在锦曦面前磕头答应。
望着马车消失在视线中,锦曦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了,泪水慢慢滑下面,流在嘴角,轻轻一抿,咸的发苦。天下间没有哪个父母原意和孩子分离,而她还要笑着送他们离开。
燕十七站在她身侧手足无措,心痛难忍。突想起一事,轻声在锦曦耳边道:“你忘了,我是太子的人。”
锦曦眼睛亮起,抓住了燕十七的手,感激的看着他。
燕十七露着不变的笑容,拍了拍锦曦的手没有说话。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锦曦去经历丧子之痛。
朱棣暴怒回府,看着锦曦气结无语。 “朱棣,我们没有时间。”锦曦垂下泪来。
心口的火瞬间被浇灭。他紧紧地抱住锦曦,把她的哭声全闷在胸口。良久吐出一口气道:“我称病装疯让他疑惑,拖延时日。看是否能借病重让他放回咱们的儿子。”
“十七已去了北平,他们会平安回来。”
“吾儿回归北平之日便是我起兵之时!”朱棣咬牙切齿的说道。
锦曦觉得这个冬天似乎特别冷,太液池早早的就飘起了薄冰。她拢了拢衣衫,缓步进入犀照阁。
“王妃!”燕王府众官员将领均向她行礼。
“新的布政使和都指挥使上任如何?”锦曦淡淡的问道。
朱棣“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布政使张昺道王爷劳苦功高,北平的政务就不麻烦王爷了。初上任,自当为王爷解忧。”尹白衣答道。
锦曦微笑道:“如此甚好,王爷也能过些清闲日子。若布政使再拿些鸡毛蒜皮的事来做样子,便道王爷北征落下病根,如今在府中精神恍惚,头痛发疯呢!”
“是!”尹白衣瞧着好生生坐在一旁喝茶的朱棣笑答道。
“还有呢?都指挥使如何为王爷分忧的呢?”
“分个屁忧!他居然禁止本王武功左右护卫队尽处北平城,还抬出朝廷律令来压本王,岂有此理!”朱棣想起这事就烦。
如果自己的九千人马不能尽处北平城,王府仅有守军八百,岌岌可危。
锦曦默然,以朱棣在北平经营多年,倒不是非得靠那两队亲卫。但是建文帝派来的布政使和都指挥使摆出的态度,就值得深思了。
“都下去吧!” “是!”
见官员和将领离开,犀照阁仅有自己和朱棣二人。锦曦才开口道:“网页还在为守望之事难过?”
朱棣眉头紧锁,凤目中闪动着犹豫的神情。
锦曦“扑哧”笑了:“朱棣,我可很少见你有事为难且由于,是什么事会难倒你?”
被她瞧破心事,朱棣有几分恼怒,虎着脸道:“过来。”
待到锦曦走近,朱棣将她抱在腿上坐着。锦曦有点不好意思的挣扎道:“多大的人了,还这样,也不怕人笑话。”
“我就知道你害羞,这么多年就没改过这性子。”朱棣宠爱的捏了捏她的鼻子,“锦曦,你看,你真是和从前一样,都没什么变化似的。白衣娶的那蛮女前些日子还问我,‘王爷,王妃是否用珍珠敷面?瞧来瞧去面容还如当年颜色。’”
“呵呵!”锦曦大笑,想起尹白衣当日去劝降,结果偷偷带回一个女人来。谁也没问他,只替他高兴。
时候锦曦倒问过朱棣:“你知道白衣去便能顺利说降?”
朱棣深情的看着她道:“若是你来降我,我马上缚了双手跟你走。”
锦曦知道朱棣打得是什么算盘,他早知道白衣的往事,所以才令白衣前去说降。她常在朱棣犯愁的时候就拿此事取笑他心机深沉,还不喜欢为人知晓,是很辣之人。
白衣的妻子倒是个爽朗大方之人,不似汉人一般扭捏作态,大胆问朱棣的话,听了便让人好笑。
笑归笑,锦曦明亮的眼眸却瞧着朱棣没有移开分毫。
朱棣抬起她的下巴喃喃道:“真是拿你没办法!”低下头吻了过去。
锦曦气恼的想推开他,嘴里含混说道:“别又用这招……”手自动绕上了他的脖子,积极地回应着他。
良久,朱棣抬起脸来,瞧着锦曦嫣红的双颊痴了。
今天你好奇怪,朱棣。“锦曦靠在他的胸前轻声说道。
“锦曦,我说过,我绝对不要再受人宰割,也绝不会让你和儿子陷入当年那种境地!可恨的是高炽他们还在南京,我就得受着张昺、谢贵、张信的气。左右亲卫队由六万人减至九千人,全散编入北平都指挥使帐下。这是明摆着要削藩*****,等我们无力反抗再下手!“
锦曦明白当年被洪武帝逼着入宫诵经让两人饱尝相思之苦,朱棣从那时起就盼着远离朝廷做一方霸主。她淡然一笑道:“今日的燕王可不必当初。大哥相帮太子,如今位高权重却避嫌不与我通消息,除了娘亲,我的亲人只有你和儿子。不管是谁要置危险于你们身上,我可是出了名的不讲理。”
朱棣见锦曦提起她娘怔了怔,没有接口,想起当时在凤阳迫她做护卫时,锦曦便直言她是不守信之人。可今时不比往日,往日他只是一个亲王,锦曦也是豪门贵女,如今……他放她下地,负手走了几圈突道:“今日接到湘王代王齐王宁王密函,均为周王不平!生怕皇上下一个目标就落在他们身上。自二皇兄三皇兄过世,我便居长。一个弱冠小儿才登基几个月便不顾亲情,对众叔父下手,实在可恨之极!”
“朱棣,我与你一起。”锦曦言辞简单,再不问情况。心里突生凉意,李景隆怕是等这一天很久了。他从皇孙出生时就把雨墨这布棋布好了,他真的在当年就知道有这一天了。
锦曦眼神清澈异常,神情坚定。走到朱棣身边,拉住了他的手。
“锦曦,我不想你卷进来。”
以防不测吧!京中尚有大哥,当然,也有李景隆。“锦曦意有所指。
朱棣淡定的笑了:“你忘了,还有魏国公留给我的名册还有这十年来的苦心经营。以为把虎符一收我就没了军权,再削了我的护卫人数我就无力自保了么?”人人都怕竖反旗,怕担上太祖皇帝才过世,就不顾君臣之礼起兵,在史书上留有骂名。他不怕。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锦曦,将来的史书会说我朱棣是乱臣贼子吗?”
锦曦侧着头想了想道:“书是死的,人是活的。身后事重要还是眼前事重要?”
她略带俏皮的模样让朱棣仿佛又瞧到当年男装打扮的谢非兰,被她逗得一怔,继而哈哈大笑起来。“你就不怕,史书上写着徐氏不守礼法妇道,助纣为虐?”
“怕,怕也没法,嫁鸡随鸡,嫁猪随猪。”
“嗯,你说什么?”朱棣愣了愣反应过来,正想出手教训她。锦曦身影一闪,轻盈的跃立在栏杆上。
朱棣吓了一跳,突想起锦曦轻功了得,板着脸咬牙切齿道:“你今日若敢从这里用轻功跃下去,我便叫白衣废了你的武功,好叫我安心……”
话还没说完,锦曦一个乳燕投林扑入了他的怀中,连声道:“我不敢了还不行么?”
怀里的人声音依然清脆,面容依然美丽,岁月在她身上并没有留下影子。搂着锦曦温软的娇躯,朱棣心中升起强烈的保护欲。他要她一直这样美丽,这样快乐。“锦曦,我很早以前说过,我不会有野心,如果皇上不逼我,我决不反他,就这样,与你在一起就好。将来瞧着儿子成亲生孙子,再种些菜,逗逗孩子。”
眼睛一湿,锦曦紧紧地抱住了他:“我知道,你是不想再起战火,再让我们担心。毕竟,我们怎么比得过朝廷的实力。”
冬去春来,燕王府与平日没有差别,人们却能感觉到一种紧张的气氛。
锦曦密令王平变卖所有的资产,拘束吓人,严令禁止随意出入燕王府。而朱棣同往日一样每天出城练兵。
永乐元年夏四月,消息传来。湘王朱柏得知建文帝与大臣密谋定自己有罪的消息,与妻子一起在自己的王宫中*****而死。
朱棣凤目含泪,*****!一个亲王被侄儿逼得*****!罪证却是李景隆找出来的,道周王女婿招供,说湘王齐王代王与周王共谋起兵造**反。
他一天没有吃东西了,锦曦无比怜惜,亲自去做了几样小菜端进书房,“先吃饭再说。”
“不吃!”朱棣想起那个风流倜傥,好读书的弟弟心口就疼。
锦曦不容置疑的把筷子递给他:“吃点吧。”
“啪!”筷子被朱棣伸手打掉,“你知道去年冬天我就接到了他的信,我怎么就忍着没有回应!”朱棣自责的模样让锦曦分外心疼。
她伸手抱住了他,让他的头靠在她温暖的怀里。
“接下来会是谁?是齐王是代王还是我?”朱棣喃喃道。
锦曦轻拍了拍他的背,眼睛瞥见桌上一纸信函,随手打开,吃惊的问道:“阳成的?她怎么突然来信?”
朱棣凤目中浮起一层忧伤。他唯一的亲妹妹,怎么会爱上李景隆?这么多年,阳成因为李景隆没敢和他有联系,这时候却在心中哀哀地恳求道,他日若是李景隆对他下手,求朱棣原谅自己。
便是这样一封信,还有什么不明白吗?朱棣冷笑一声道:“他忌惮于我,便想得他们的口供,把谋反的罪名强安在我头上,以为我真是不晓得么?也只有那个弟弟,手无重兵,不敢反抗,想动我,我绝不步他们的后尘!”
不过一月,齐王榑、代王桂便宣告有罪,成为庶人。
朱棣只瞧了一眼传报的消息,不管不顾的做自己的安排。
燕王府的气氛更加紧张。
燕王朱棣失心疯病卧床榻的消息却在北平城传得沸沸扬扬。
建文帝得报遣北平布政使张昺上门探望。 惑,难道四哥想的不就是借兵吗?
锦曦讥讽道:“朝中奸臣污了皇上的耳朵,十七弟看不出来吗?你四哥征战多年,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结果是什么?你戌守北边,不也削了你的亲卫吗?皇上恨不得所有手握兵权的叔叔们全都死了才安心。十七弟若是想独善其身,这兵不借了,留着将来皇上下了圣旨,十七弟还能由亲卫护着拼死一争。那时若是你四哥还有兵力,十七弟只需一封书信,我亲自领兵来救。”
一席话让朱权脸时白时红。他对锦曦一见钟情,明知她大了自己十来岁,却难挡心中的仰慕。锦曦所说之言也并非毫无道理。见她不屑自己,心高气傲的朱权就有了失落。
见锦曦已经走到听风楼门口,他大喊一声:“不知四嫂能代四哥做主么?”
锦曦吐了一口气,对燕十七眨巴下眼睛,回首嫣然:“我说的话就是王爷说的话。”
永乐元年九月初五。宁王朱权并于燕王队伍,出兵突袭永平。
江阴侯吴高占了座空城正疑虑间被朱权军队打了个措手不及,不战而逃,退往山海关驻守。而燕宁两军趁胜追击,连连攻克永平、山海关。
恨难消情难断 永平解围,李景隆的大军却还在虎视眈眈。
“唯今之计……”朱棣与锦曦同时说道。 朱棣轻轻一笑道:“你先说。”
锦曦狡黠笑道:“一起!”
两人同时转身在纸上写出计策,拿出来一看。锦曦咯咯笑出声来。朱棣的脸却黑了:“不成!”
原来朱棣写的是:“佯攻大宁,引李前来。”
锦曦写的是:“我守北平,你攻大宁。”
两人同时想到的是佯攻大宁,让李景隆以为燕军主力外出,北平空虚,引李景隆来北平,围歼之。
“虽然是引他上钩,我却不能让你涉险!”朱棣静静地说道。
锦曦有点着急,扯着朱棣的衣袖道:“你不走,李景隆不会上当!而北平城总要有人守!成大事者怎生像你这般犹豫不决?!”
朱棣只沉了脸不肯答应。
锦曦急了,瞪着眼睛问朱棣:“燕军兵力能强过李景隆?你不这样使诈,难道让士兵去力拼?李景隆可不是呆子!没点实际的好处,怎么能引他入瓮?”
朱棣剑眉一竖,呵斥道:“这事就这么定了,我让白衣张信留下来守城,你随我大军出发。”
“我不在,李景隆会真的相信?”锦曦淡淡地说道,双眸里闪过精明的算计,“我在,他便会来,你难道真的不知道么?不仅如此,还要留下高炽,与我一同守城。”
朱棣跺了跺脚狠狠地说道:“我说不行就不行!我宁可与他正面作战,也不会让你涉险!”
锦曦眼瞪着他,一字字地说道:“王爷何时有妇人之仁?!何时肯拿燕军士兵的性命为赌注?何况,难道他就一定破得了北平城?”
破不了,破不了也是置你于危险之中!朱棣同样瞪着锦曦,薄唇紧抿,毫不退让。
“朱棣,我真是错看了你!你优柔寡断,实不足以成大器!你何不投降乞求,咱们一家同死,也好过连累这十几万士兵!”锦曦怒道。
“我留十万人马守城……”朱棣淡淡地说道,眼一闭,这已是他最大的让步。他不再提担心锦曦的事情。一想到李景隆大军围城,就遏止不住那种揪心的感觉。
“不行,你不真的带大军攻打大宁,这番心血就白费了。”锦曦声音一柔,偎进了朱棣怀里。
没有道歉,不需要再解释。彼此心意相通。
二十万大军死死围住了北平城。而城中守军仅有六万人。
燕军主力全去了大宁。燕王宁王朱高熙……锦曦望着温和的朱高炽叹息。
“娘,孩儿不学武艺,今日方后悔。”朱高炽满脸懊恼。为自己不能像二弟那样勇猛感到沮丧。
锦曦笑容不改,嗔他一眼道:“打仗呢,谁说主帅就一定要亲自上阵?你总读过书,知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道理。传令下去,所有城中但凡能动弹的男女都配发甲胄,随我一共抗敌。”
朱高炽吓了一跳,母亲弓马娴熟是一回事,燕军家眷城中妇孺怎么能与她一样?
“还有你!”锦曦瞪了他一眼,“带着王府的青壮太监给我坐上城门楼去,什么事也不用做,你就镇定的喝茶就好。”
朱高炽脸红筋涨,正欲争辩。锦曦已笑了:“不是说你无用,而是,你父王不在,你便是燕王世子,这城里的主人。你不镇定地坐在上面鼓舞士气怎么行?要不,我俩换换,你去杀敌,我坐着品茗?”
“还是孩儿……”朱高炽吓了一跳,自己从小连只鸡都没杀过,赶紧应下。想起锦曦说的他是北平之主,血液又奔腾起来。
望着戒备森严的北平城,李景隆面色阴沉。多少年了,没来过这里。洪武十四年,他与她在燕王府琴音水榭赏雪嗅梅定下约定后就再没踏足过北平城。
十年,锦曦,我遵守约定让朱棣发展势力。我同时也说过,他日朱棣起兵我必领兵与他一战。
想起朱棣转战大宁。李景隆嘴边浮起嘲笑,以为我会这么笨,被你牵着鼻子走?我不会去大宁,我只会攻下北平,占了你的老巢。
“传令下去,攻城!” 命令很简单,六个字。北平城却陷入了混战之中。
能用的擂石滚木箭矢早运上城头,李景隆的攻城之战受到北平守军的顽强抵抗。仅第一日就击退来袭十三次。
李景隆望着喘着粗气传报军情的士兵,眼中怒气难以控制:“城中不过六万守军。张信是什么人,无名小卒而已,以前的副都指挥使,朱棣并不在城中,精锐尽往大宁。怎么会士气还这么强盛?!”
“爷,城门楼上好象是燕王世子亲自督军!”银蝶眼力好,认出了城门楼上身着甲胄坐在一群太监侍卫中的朱高炽。
李景隆眼睛眯了眯,冷笑道:“传闻燕王世子连杀只鸡都不敢,次子随他去了大宁。哼,竟敢上城门楼督战,取弓来!”
他坐在马上,瞄了一眼手中长弓,见银蝶递上跗骨箭,他心口一颤,想起当年用此箭伤了锦曦的情景。压下那股子心痛,李景隆暗道,锦曦,你不要怪我杀你儿子,北平城我志在必得!
他弯工搭箭时,锦曦正慢吞吞的走上城门楼。她希望朱高炽能得到锻炼,能立威人前。一天十三轮的进攻被打败了,此时北平城墙上下一阵忙碌,运送伤员,补充武器。她这才上了城门楼,想瞧瞧朱高炽,坐了一天,该让他回去休息了。
刚走过去,她骇然听到箭矢破空的声音,锦曦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然而一道身影比她更快。抢在箭枝射中呆若木鸡的朱高炽前将他扑倒在地。
“十七!”锦曦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燕十七缓缓站起来,又一箭射来,他身体一颤却站立着挡在垛口。
两只跗骨箭一箭从背部射入,一枝从前胸透体而出,燕十七瞧着锦曦似有点无奈的笑了笑。
看到他身体一颤,锦曦心中仿佛也被利箭洞穿,她飞奔过去抱住了他。燕十七靠在她身上慢慢顺着城墙坐了下来。血汩汩从他身上流出,温热的液体沾满了锦曦的手。眼泪疯狂地从她眼中倾泻而出。
“来人啊——”锦曦哭着喊人,血从她的手指缝里像河水决境般往外涌。她怎么也止不住,心里的恐惧像个不断增大的黑洞渐渐将她淹没。
“没……用了,锦曦”燕十七知道是跗骨箭,正中要害,只用片刻,他的血就会流尽。
“十七,我不要你死,你不要说话啊!我帮你……拔箭……”什么叫剜心之痛,什么叫恐惧害怕,锦曦没法止住燕十七的血,也没法堵住心中的痛。
燕十七捉住她的手,轻声哄道:“别哭锦曦,别哭!”
她的容颜一如从前。燕十七留恋的瞧着她,周围人的喊声他已听不见,他眼中只有锦曦带着惊惧的面容,一如当初在吕家庄遇到她惊了马的时候。
“锦曦,我真想为你牵一世的马。”燕十七轻声说道。她的神采飞扬,她的俏皮机灵,她对他的依赖。他多么想活下去,守着她,到头发白了,到天荒地老。
锦曦忍不住泪,想张口说话,喉间的肿块越来越大,哽得她胸闷眼黑。这是她的十七,一直守护在她身边,只要她开心,只要她过得好的十七。
多少年了,她用义结兄妹来躲开这个问题。她没有赶十七走,因为她知道留在她身边是他唯一的心愿。她也没给过他一丝温柔,她所有的心都系在了朱棣身上。
可是十七,你同样也是我的亲人,同样也是我身体中不能舍弃的一部分啊!
“锦曦,若有来世,你,你会与我浪迹江湖……”燕十七想起小溪镇那一晚。那是唯一的机会,锦曦没有许给燕王。
锦曦拼命的点头,银甲染上了燕十七的血,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十七,我自私。我明知道,我却不想赶你走!你既然留下,你就不要死,你说过,说过要一直护着我的啊!”眼泪大颗大颗的滴落,锦曦悲伤的喊着。
她想起燕十七雪地里奔劳四昼夜,与狼群激战,想起他沉默着站在琴音水榭前的背影。再也看不到了吗?她不要他死啊!
锦曦紧紧的抱着他,见他嘴唇翕动,她贴上了十七的脸,他已经没了力气,良久耳边隐约传来细游丝的话语声:“对不住了……我,护不住你了……”
那声音淡得在空气中似有似无。燕十七的身体在冬日的寒风中越来越冷,锦曦不敢抬头,只希望自己的怀抱能够暖热他,只想听到他不停的在她耳边说话。
直到脸颊被风吹得木然。 “娘,送十七叔回府吧。”朱高炽抹着眼泪哽咽劝道。
锦曦缓缓站直身体,反手就是一记耳光,朱高炽被打飞了出去,吓得捂着脸不敢言声。锦曦从怀中拿出那张银色面具,这还是十七在她帮朱棣凤阳治军时为她做的。
面具薄而精巧,内侧边缘刻有细不可见的字:“燕十七打造于洪武九年暮春。
她低头看看十七,英俊的面容仿佛还在睡梦中,嘴边带着一抹笑容,她闭上眼,燕十七带着灿烂如阳光的笑容向她走来。泪水忍不住又滑下面颊。
“送你十七叔回去,明日抖擞精神还给我坐这儿督军!记住,你是燕王世子,莫要坠了你父王的威名!听到没有!”
朱高炽大声回答:“孩儿不怕死!”
锦曦哑声道:“对不起,我不该打你。记住,若是娘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也要把城守住了。不到父王回来,绝不能动用轻骑。”
“娘,你,你要……”朱高炽吓得心惊胆战,不知道锦曦要做什么。
锦曦系上了面具。她身着男装,面具覆盖了她的面容。森森杀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她走到垛口,见不远处李景隆一身黑衣玄甲手握长弓望向城门楼。
是他,锦曦突然愤怒得无法自抑。
这个人与她纠缠半生,他威胁于她,也救过她。他的箭当初不仅要杀朱棣,现在还想杀她的儿子,可是,他却杀了燕十七。
她悲伤地想,这一箭若是再射在她身上有多好,她宁肯扑上去的是自己,中箭而亡的是自己。
银甲上染着十七的血迹鲜艳刺目,这是十七的血,仿佛还带着他的温度。目中又浮起泪影,锦曦喃喃道:“十七,我为你报仇!”
她侧过头瞥了朱高炽一眼,见他已镇定下来,便淡淡说道:“你若想让你娘死的快,就站在城头让敌人知道去的是燕王妃!”
仍下这句话,锦曦再不看地上的燕十七,心一横,足尖轻点,如一只鸟轻盈跃下城头。
银甲上染着十七的血迹鲜艳刺目,这是十七的血,仿佛还带着他的温度。目中又浮起泪影,锦曦喃喃道:“十七,我为你报仇!”她侧过头瞥了朱
高炽一眼,见他已镇定下来,便淡淡说道:“你若想你娘死的快,就站在城头让敌人知道去的是燕王妃!”扔下这句话,锦曦再不看地上的燕十七
,心一横,足尖轻点,如一只鸟轻盈跃下城头。站在薄雪覆盖的地上,锦曦长剑一摆指向李景隆。她嘶哑了声音道:“箭是你射的,拿命来吧!”
李景隆看着从城墙上一跃而下的身影有些许惊叹,原来北平城中还有这样的高手?他冷冷笑道:“你是为燕十七报仇来的?你也是燕卫?”“是,
燕卫一体,我要为燕十七报仇。听闻曹国公武艺超群,咱们就依江湖规矩决战!”锦曦声音低沉暗哑,眼中透出愤怒和悲伤,带着彻骨的仇视逼着
李景隆。那目光让李景隆隐隐有点不安。听说燕十七一直是锦曦的贴身护卫,难道锦曦在城中?这个念头让他把目光再次投向北平城。想到攻陷北
平可擒得锦曦,那颗心便怦然而动。他凝视着眼前这个小个头的银面侍卫哈哈笑了:“好,我便领教一番燕王护卫的武功,都给我退后。”他跃下
马来,把弓箭交给银蝶,提了把剑悠然走向锦曦。“告诉我,你们王妃在城中是吗?我现在不想杀你,你回去告诉她,故人前来,请她城头一见。”“废话!”锦曦不想多说,扬手一剑如流星疾刺。“好剑法!”李景隆侧身闪过赞道。感觉来人武功不俗,也提起精神来。两人身形矫健,转眼
间已斗了数十回合。锦曦出手全是狠招,李景隆都轻松躲过。见不敌李景隆,杀不了他,锦曦想起死去的十七,悲愤异常,心念一转,剑交左手。
电光火石间李景隆一剑格飞她手中长剑,大喝一声反手削来。锦曦侧头避过,束发玉环却被削落,青丝如水披散。“锦曦!”李景隆失声惊呼。纵
然隔了面具,他还是认出了她。锦曦心念催动,右手光芒暴涨,一圈银白色的剑光如匹练般将李景隆的剑削为两半,其势不减直袭他前胸。李景隆
骇然往后一倒,胸腹一凉,护甲连同护心铜镜断裂脱落,里面衣衫也被割破,他伸手一捂,竟满手是血。银蝶和他身后将士见势不妙,潮水般往前涌,挡在了锦曦面前。“挡我者死!”锦曦红了眼睛,裁云剑所到之处,血肉飞溅。“别伤了她!”李景隆甩开伸手来扶他的银蝶,低头看到胸部一道浅浅的伤口,只伤了皮肉,暗暗后怕,若是剑势再厉一分,就将开膛破肚。围攻锦曦的人越来越多,朱高炽记得锦曦跃下城楼前说的话,急得跳脚,却不敢出声喝喊。若是被敌方识破她是燕王妃,擒了她,这北平城将不攻自破。他也不敢放箭,生怕误伤了锦曦。似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锦曦只有一个念头,杀了李景隆为十七报仇。她眼中只有十七的笑容和他中箭倒下的痛楚,别的她听不到也看不到,闷声不响瞧准李景隆所在的方向杀去。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锦曦身边的尸首越来越多。可人却怎么也杀不完,隔了人墙,她望着李景隆,一口血便喷出来。李景隆瞧得胆战心寒,不顾银蝶的阻拦,想也不想跃过去,挥剑砍翻围在锦曦身边的士兵,大吼道:“都给我退回去!”锦曦力气已经用尽,眼前漾动着李景隆焦虑的脸,喉中一甜又呕出一口鲜血,正喷在裁云剑上,剑光突然暴涨她用尽全身力气削向李景隆。李景隆早有防备,知她手中是柄宝剑,腾身跃起,身体一扭,已避开剑锋握住了锦曦的手腕。“别打了,锦曦!”泪水疯了一般喷出来,还是杀不了他,用了裁云剑也杀不了他吗?锦曦心力一散,裁云剑蓦然软了,回绕在她手腕间。“我杀不了你,你,你便杀了我吧!”李景隆心悸地看着鲜血从她口中涌出,染红了银甲。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看到她,难道就是看着她死吗?他拼尽真气注入她的经脉,用力抱起她大呼道:“银蝶!”银蝶迅速牵过马来,他抱着锦曦跳上马,飞马回营。“不,不要。我要回……北平!”锦曦软弱无力的倚在他怀中,喃喃道。“传令下去,退军十里,休战!”李景隆大声喊着,生怕锦曦因为心急战事而死,听到他传令,锦曦想起朱棣必在赶回的路上,心一松晕了过去。大军营帐内,灯火通明。李景隆护住了锦曦的心脉,知她无碍才松了一口气。银蝶小心地替他裹伤,见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床上的燕王妃,不禁暗暗叹息。锦曦的面具已经取下,露出苍白美丽的脸。李景隆痴痴的瞧着。多少年了,这张脸与梦中的一模一样,没有改变。锦曦,过了这么多年,你为何还是这样美丽?他轻轻地伸手,在她如玉般嫩滑的肌肤上流连。她的眉如羽毛一般舒展,唇只有淡淡的一抺粉色。长发像扇子一样在床上铺开,带着绸缎般的光感。多少年,一直希望能与她安静的这样呆着。自己随心所欲吐露心中的秘密,只与她分享。她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从来都是。他娶了阳成,却从来没有碰她一下。
李景隆想,太祖真是毒辣,阳成不也是他的妹妹么?同母异父的妹妹,他怎么就能把他推向这个深渊?这是太祖的最后一步棋吧,不管他帮谁,知道与妹妹成亲的自己不疯也会心神大乱。这就是太祖为他安排的结局?太祖皇帝是一个有功之臣都不想放过,一个能在将来威胁到他儿子的人都要埋下杀机,不惜毁掉一个女儿也要保住江山。“锦曦,只有你,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人,我没有别的妻子。不管你嫁没嫁人,在我心中你一直都是我的妻。”李景隆轻叹出声。想起今日锦曦手中奇异的剑芒,他小心抬起她的右手腕,细细观察缩成银镯般的裁云剑。“用一分便伤一分,用十分便伤十分。锦曦,我
绝不要你再使这剑!”李景隆想起裁云剑认主也噬主的传言,想起锦曦今日呕血的样子,心猛的收缩。他用力去拔那只镯子,无论如何也取不下。
李景隆烦躁地在营帐内踱步,她为了燕十七便轻动此剑,若是为了朱棣呢?他不想去想。难道,她会因为这场战争,因为用这剑而丧命?这个念头
一起,李景隆恨声道:“我就算砍了你的手,也不会再让你用这劳什子剑!”但真的砍了她的手吗?李景隆无计可施,丧气地坐下。自己领二十万
大军攻北平,眼下机会这么好,就这样放弃吗?李景隆委实难决。朝中老臣都被太祖皇帝杀得差不多了奇www书sjtxt网com。建文帝书生一个,成不了大气。自己从小
与他亲近,将来,这朝中摄政的便是自己。多年独揽朝政的心愿眼看就要达成,难道,就为了她,为一个不爱他的女人放弃?然后叫朱棣挥军南下
,登基为帝?李景隆目中透出仇恨。他是他的弟弟,难道就因为这个就可以抢了他的女人还抢他的权力吗?锦曦慢慢醒来,身上无力,想师傅说过
用一次裁云剑就会大病一场,会折寿。折寿又如何,十七的死还抵不过几年寿命?她动了动,勉强撑起身体。“躺下!”李景隆回过头,手轻轻用
力,制止了锦曦的举动。“你,你放我走!”“……”“你杀了我吧!”李景隆默默地看着她,长叹一声:“是,我很多时候都想杀了你,除了我
的心魔。可是锦曦,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看你死在我面前。我,下不了手!”“可是你却下得了手去杀我的孩子!你的箭是射向高炽,他若死了,
你和杀我有什么不同!”锦曦大喊道。“那是朱棣的儿子,我为什么不能杀他?!”李景隆怒意上涌。“他也是我的儿子!你,你还杀了,十七!”锦曦痛哭失声,恨自己武功不济还落在李景隆手上,想起李景隆会以自己要胁高炽攻破北平城,想起朱棣,锦曦咬破舌尖含了口血便想喷在裁云
剑上横剑自尽。嘴瞬间被堵上,李景隆疯狂的吮吸着她嘴里的血腥。“我不准,我不准你自尽!你恨我一世我也不会再让你动用裁云剑!”锦曦拼
命的挣扎也抵不过李景隆的力气。眼睁睁瞧着他用绳子将她反绑起来。李景隆小心用布将她手腕的裁云剑缠裹好。“你休想用我去攻破北平城,也
休想用我去威胁朱棣,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如愿!”“你再敢咬舌我就把你的嘴堵上。”李景隆狠狠地说道,见锦曦怒目圆瞪,想起多年前送兰与
她,隔了窗户见她露着如梦般的迷离眼神,带着天真与羞涩恍如仙子。怒气一丝丝从心里抽掉,随即泛起无奈。“为什么,锦曦,为什么我们之间
会这样?”他无力地坐在锦曦身旁,喃喃说道。“因为你心术不正,你权欲太强!你没有事非观念,只凭一已喜好做事!你帮着朱允炆削藩何尝不
是为了自己将来独揽大权,你做的哪一件事没有目的?”锦曦不屑道,手悄悄的挣扎着,她希望紧缚的绳索能磨破手腕的皮肤,让裁云剑喝到她的
血。“你若再挣扎,我就把你吊在战车上威胁你儿子开城门。”李景隆目光冷冷地看着锦曦。看她微喘着气苍白着脸,还想用裁云剑的模样就难受。他霍然站起身道:“朱棣大军已到城东二十里的郑家坝。战争,不需要女人。我送你回去。”锦曦一呆心里狂喜,她强忍着生怕李景隆发现端倪。垂眸安静不再说话。李景隆抖开披风裹好她,抱了她走出营帐,跃上马直奔北平城。马蹄得得踏在结着薄冰的路上。锦曦身体发软,手被反绑着
无力靠在他怀中。“锦曦,你肯定不知道,我在玉棠春船上抱起你时,你就这么温驯。”“哼!”锦曦正要开口大骂,李景隆轻笑道:“你若不怕
所有人知道燕王妃如此模样,你就最好闭嘴!”锦曦气结,转头望向夜色苍茫的大地。“你瞧,有月亮呢。”李景隆放慢了马缓慢的住北平城走,
他知道这是他能拥着锦曦在怀中的最后一段路。真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四周黑黢黢的,安静的像走在黄泉路上。如果能黄泉是这般阴郁,所有的
鬼魅都在如荒原的路上行走,锦曦,能与你一起,这条路就是飞往仙境的天路了。月亮在大地上洒下清辉,将云朵的暗影映在雪地上,远方地平线
上的北平城墙隐隐现出一道暗影。“以前,每次找你的时候总是找有月亮的时候,点灯会让人看见房间内的情况,而月夜却让我能清楚的看着你…
…每次我进来,你都似乎在等着我,瞪着明亮的眼睛,像夜里最亮的星子。你又是气恼又是无奈的模样,我没有一天能够忘记……锦曦,很早很早
以前我就想杀了你。在松坡岗,我对自己说,若是不能杀了你,我必定除不掉心里的影子,会因为你放弃我的野心和报复。那一箭我亲手射出的。
然后瞧着你被燕七拽着跳下了山崖。”李景隆拢了拢裹住锦曦的披风,紧搂住她,怕她虚弱中又受凉。锦曦没有作声。往事随着李景隆的话泛滥,
她有点茫然,初时的心动,尔后的畏惧,如今的仇恨,他的情感如此怪异。“……我从水里捞起你的时候,你都没什么气息了。我很怕,心里就空
了。我恨自己为何要亲手射出那一箭,为何要用最毒的附骨箭……我一直都想杀你的,在韭山也是,真的想要杀了你,不再思念你,不再对你心动
心软……你瞧,我堂堂征虏大元帅,还是不忍擒了你用你去赢这场战争。”李景隆看着北平城墙的阴影越来越大,终于停了下来。他双手一紧,将
锦曦嵌入了怀里。多年前第一次接她入怀后,就忘不了她温软的身躯。李景隆低头看去,锦曦目光淡然的看向远方,似乎一句话也没有听他说。他
自嘲地笑了笑。“锦曦,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我会倾力与朱棣一战,他兵少,从大宁急奔到北平又是疲乏之师。我想你也不愿意他为你分心。所
以,你最好回到王府好好养病。”李景隆贪恋地伸手抚摸着她的长发,声音突然转冷,“以后,莫要再让我瞧见你用裁云剑。否则,我不会明枪明
剑地与朱棣斗,我会下了兰花令,让他防不甚防,昼夜不得安宁!”锦曦一抖,紧咬着嘴唇不答。李景隆翻过她的身体解开了绑绳,跃下马望着她
:“你,多保重!”“今日你放过我,他日我会杀了你为十七报仇!”“随你。”李景隆头也不回施展轻功离开。锦曦回头,看他的身影如一抺青
烟越去越远,心里不知是何滋味。想起与朱棣定下的计谋,城中众人此时必定急得上火,赶紧催马走近叫开城门。朱高炽一夜不敢阖眼,新迎至城
下,扶锦曦下了马便抺眼泪:“娘,你没事吧?”“哭什么!我没事。”锦曦轻斥一声,疲惫地摆了摆手吩咐道:“把马放回去,你父王已到城东
二十里外,随时准备里应外合。”进了王府,锦曦沐浴后换上了白色的深衣。独自走进燕十七停灵的偏殿。灵幡飘动,燕十七安静地躺着。两枝附
骨箭已经取下放在一旁。白衣的媳妇哭得双眼红肿。燕十七已换上干净的锦袍。锦曦心头一酸,自己竟没有为他换衣,十七必定是喜欢她为他打扮
的。锦曦打散十七的发髺,上面还有血污和灰尘。“打盆热水来。”洗净头发,用干布擦了。锦曦掏出蓖子认认真真的给十七梳头。“王妃,你别
这样……”“让我和十七单独呆会儿?”锦曦静静的哀求。细细地梳好,挽起,再用发簪固定。十七的脸上似乎带着满足的笑容,锦曦柔声道:“
十七,我知道你从小就没了家人。白衣找到你时,你都和狼群一起生活了七八年。从来没人帮你梳过头……你,要是娶个媳妇也好啊!”泪水再一
次蒙住了眼睛。想起燕十七这一生,幼时孤独,遇上她还是孤单一人。锦曦就忍不住流泪:“今天我帮你梳头,我不是不喜欢你,我们遇错了时间
,也遇错了人。我不能抛弃父母随你远走天涯,等我想明白其实可以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有了朱棣……对不起,十七……这么多年你就守着我,我
没办法赶走你,我舍不得让你不瞧着我。一直就想,能这样让你满足也好……可是你怎么就失言了呢?为什么不活着一直守着我?”她趴在十七身
上放声痛哭。那个有着比星子还亮的眼眸,笑容灿烂胜过阳光的燕十七永远不会在她身边了。他不仅护着她,他甚至为了她的儿子而死,锦曦觉得
心口的那种痛一直在噬咬她,一口一口,把一颗心咬得血肉模糊。“娘!父王与李景隆在郑家坝打起来了!”朱高炽的声音把锦曦拉回了现实。她
站直身体,抚摸了下戴在手指上的兰花戒指,恨意升起。她戴上它,它会时时提醒她为十七报仇。锦曦贪恋的看了十七一眼柔声道:“我要去做我
该做的事了,十七,我知道你会一直护着我的。”锦曦沉声下令:“点齐兵马,出城一战!”

第76章宫闺秘事
锦曦住在坤宁宫东侧的柔仪殿内。经过乾清宫侧的月华门步入大内六宫所在地,一步一步走向皇城的最深处,不是不害怕的。晚上听到宫门下匙的声音,禁不住一抖。恍惚有种感觉,燕王府的自在一去不复返了。
心里明白以父亲的威望皇上不会让她居住在大内太久,但远望层层宫墙在冬日的余辉中慢慢涂上浓重的黑影,被困住的感觉越来越重。
皇上下令让她随皇后诵经的旨意临时在柔仪殿侧耳房里增加了佛堂。马皇后还是温婉和蔼。嘱了太监宫女小心侍奉于她并送来《金刚般若波罗密经》一卷。
跪在锦团上瞧着面前的经书,锦曦不停的翻白眼,嘴唇翕动,以身后侍立太监听不清楚的声音暗暗咒骂着。马皇后特意安排了宫女小青来侍候她。锦曦心中明白,这晨昏定审的两次诵经必不可少了。
要她诵经?还不知道要诵多久,锦曦苦笑,对牢清灯,还真的是修身养性了。她合上眼睛轻声道:“门外侍候吧!诵念佛经要诚心,我不喜人打扰。”
小青与张公公恭敬地退到耳房门口肃立,也不走开,等着锦曦诵完今日的晚课。
锦曦知道不让他们瞧见自己诵完经书是不可能的,背对着他们,默默练功。内功运行两个周天,一双眼眸睁开莹光更甚。她暗笑,这样练功却如在山中一般,反正小青和张公公也瞧不出端倪。
她估计时间差不多,便招了招手。小青赶紧上前扶她起来,笑道:“坤宁宫红姑来了,送来皇后娘娘赏赐的礼物,听说王妃虔心诵经,不敢打扰,前殿候着呢。”
锦曦柔弱的笑了笑,也不使劲,懒懒的由小青扶着去了前殿。
今日才是她第一天住在柔仪殿内,在坤宁宫陪着马皇后用过晚膳回到这里小青就提醒她要诵经一卷。这时才有空仔细打量这座殿宇。
“这是以前硕妃娘娘住过的。”说这话的是坤宁宫尚宫红绡,她三十岁左右年纪,看上去面目和蔼,举止端庄有礼。颇得皇后宠信,宫里人都尊她一声红姑。
锦曦敢紧见礼:“多谢红姑指点。”
“王妃有礼了。”红姑对锦曦行跪礼,不顾锦曦阻拦,一丝不苟做完,这才起身笑道,“皇后娘娘怕王妃住不习惯,遣红姑前来探望,王妃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了小春与张公公。”
“谢娘娘关爱,锦曦感动不已。”说的都是场面话,锦曦觉得累。
红姑又温言道:“皇后娘娘道皇上令王妃诵经,不知王妃可体谅皇上心意?”
厚爱?锦曦忍了又忍才止住翻白眼的冲动,她看书最喜欢兵法,传奇故事,都是寻常闺秀看也不敢看的SJTXT小说下载淫书。对于佛经,山中常听师太念诵,每每听及便觉瞌睡虫来袭。让她诚心诵经与其说厚爱与她,不如说是比面壁思过还得的酷刑。此时却只能堆了笑脸,软言回道:“世尊传佛法,对其弟子须菩提道,书写此经,手具般若,身根胜也。受持此经,心具般若,意根胜也。读诵此经,口具般若,舌根胜也。锦曦诚感皇上大恩,谢皇后娘娘赐经。”
红姑满意地笑了,留下皇后赏赐便告退。
锦曦这才舒了口气,虽不念经,山中十年却也不是白过的,听师太们论佛法耳朵都听起茧了。这般回答皇上与皇后会满意吧?
想起这是朱棣母妃住所,锦曦油然生出一丝亲切,仔细打量这间殿堂,见陈设不见奢侈,大方整洁,她住的是偏殿,听说硕妃所居正殿一直锁着,不由好奇,便想有空就去瞧瞧。今夜显然不行了,她也不习惯身边站这么多人,便道:“有些乏了,你们都下去吧。”
“嫂子!”门外传来一声娇呼。
阳成蹦蹦跳跳跑了进来,笑嘻嘻的一行礼,身后跟有两名宫女一名太监,捧了诸多物事放下。
锦曦心中一惊,这就是朱棣的同胞妹妹阳成公主?她想起朱守谦大婚时阳成见了她与李景隆煞白了脸奔走的样子,生怕她认出她来。
阳成也是头回见到锦曦,见她与自己一般年纪,美丽中带着端庄,就笑了:“阳成能有这样美的嫂嫂,四哥真是有福气。”她拉住锦曦左看右看,嚷道:“这下好了,以后我在宫中有伴了。”见她没认出来,锦曦放了心。听到阳成的话忍不住又想翻白眼,阳成这一举动竟似暗示她将要在宫中呆很长时间似的。
“去去,我和王妃说体己话。”阳成不耐烦的喝退左右。
锦曦就想起了去了广西封地的朱守谦,也是这般大大咧咧的喝斥下人,对阳成生出好感来。
见左右下去,阳成才附在锦曦耳边道:“我四哥急得不行,知道后宫不能传书信,求了我许久让我做你们的信使。”
锦曦的脸红了红,啐道:“我可没什么对他说的。”
“真的没有?难为本公主深夜来此,明儿四哥准骂阳成了。”阳成不信,嬉笑着非要锦曦说。
“今日诵经,得一体会。你不嫌肉麻就传呗!由爱故生怖,由爱故生惧……”
阳成“哧”的笑了:“这哪里是《金刚经般若波罗密经》!嫂子,你又逗阳成玩了。”
锦曦嘿嘿一笑便道:“好吧,佛说要牢记六波罗蜜于心,这最难一关嘛……便是诵经!跪得我腿都软了。”
阳成咯咯直笑:“好吧,我就原话告之四哥,让他在家中也诵经陪着你。”
送走阳成,锦曦却是真的累了。躺在床上叹气,这般传消息真是不容易。由爱故生惧,朱棣自是知道自己是惧李景隆的,自然会知道凤目变红是李景隆下的手。至于六波罗蜜,一布施,二持戒,三忍辱,四精进,五禅定,六智慧。最难就是忍辱,朱棣自然知道自己的动向。
想到这里,锦曦的心稍稍安定。
说也奇怪,每当锦曦想要偷空去瞧硕妃原来住所时,总找不出机会。不是小青时时侍候在侧,就是那个须眉皆白的张公公乐呵呵的跟着她。就连夜间她偷偷起身,才走到庭院中,便会有人闪出,问她有何吩咐。锦曦暗自疑惑,显然硕妃所处有人暗中看守,她却不敢大意,生怕被皇上知晓再不肯放她出宫,也间接害了朱棣。
如此在宫中过了月余终于叫朱棣找着机会借进宫见皇后时溜进了柔仪殿。
此时并不是早上诵经时间,锦曦讨厌宫中女官与太监围着她,干脆跪坐在佛堂中练功以示对皇令的顺服。
檀香轻燃,香花果食供奉。苏灯如豆。缨烙幢幡宝盖遮住了外面的视线,朱棣心脏“砰砰”乱跳,佛堂幽静昏暗,他只瞧到锦曦纤细的背影,房顶一片明瓦投下一柱亮光笼罩在锦曦身上,衬出一种出尘的美丽。
他轻步走进,见锦曦闭目双手合十虔诚得很,嘴边飘过一缕笑意,凤目中涌出怜惜。
“不是说了不要打扰我诵经的么?”锦曦以为是张公公又
来探虚实,眉微扬,淡淡的责问道。
“没想到才过一月,我的王妃便这般性静了。”朱棣打趣接口道。
锦曦身体一软,心里激动莫名,长睫一颤,已谧出一滴泪来。
朱棣半跪下,搂住了她,手指轻弹,那滴泪便在指尖颤抖滚动,搅起思念似潮汹涌奔腾。他贪婪的嗅着锦曦发际的清香,窝在她颈边闷声叹息:“锦曦!”炽热的唇轻印在她硕长优美如天鹅般的脖子上。
锦曦回身搂紧了他,朱棣双臂一紧,直把她嵌入怀中。吻如雨点般落下,狂热不能自抑。酥麻的感觉从脚指头升起,锦曦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一声嘤咛溢出喉间。
身体一轻,朱棣已腾身抱了她起来,走进经幡后轻轻将她放在榻上。
锦曦喃喃道:“这是佛堂!” 第77章宫闱秘事
身体一轻,朱棣已腾身抱了她起来,走进经幡后轻轻将她放在榻上。
锦曦喃喃道:“这是佛堂!”
“佛祖不会怪罪!我参的是欢喜佛!”朱棣噬咬着圆润如珠的耳垂,双手不停,解开了她的深衣。
微微的凉意带着陌生的感觉袭上心头,锦曦只觉得身体空荡荡的无端地生出害怕又期待的感觉。手便自然撑在朱棣胸口,挡着他接近。
朱棣握住她的柔软的手,亲吻着嫩如青葱的手指,舌尖调皮一舔,锦曦痒得一抖,还未来得及说话,一个温热湿润的唇就覆了下来,带着朱棣所有的思念和热情卷入心里。神志渐渐模糊起来。呼吸间只有朱棣熟悉的温柔和浅浅的霸道。
她轻哼了一声,好不容易拉回一点神志半睁着眼道:“这是大内……”
话还未说完,身上一凉,一只略带着薄骈的手掌停在她心跳最烈的地方,激起密密的鸡皮小粒子,她一吸气自然地往上一拱身就抵上朱棣坚实的胸膛。
“抱着我,锦曦!”朱棣暗着嗓子道。他的手与唇代替了他的心在她身躯上掀起风暴。
那种酥麻和热度一波波地让锦曦在痛苦与快乐中徘徊,明明伸手快要捉到又偏偏差着几分。
“朱棣!”她轻呼一声,似恳求似难过,扭动着身体想要摆脱。
而那双干燥温暖的手偏不让她如愿,牢牢地定住她的身体。锦曦只觉得朱棣身体一僵,一种尖锐的痛瞬间袭来,手指便深深地陷入他的肌肤中。
感觉到她的不适,朱棣停了停。锦曦有力的拥抱让他感觉她的存在,她就在他的怀中,与他密不可分。隐忍的痛苦让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额间滴下晶莹的汗,努力撑到难以忍受之时,朱棣双手搂得更紧,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在缓缓变得柔软,忍不住一动。
一声轻吟从锦曦口中逸出,绵绵长长带着无尽的妩媚。
朱棣终于长吐一口气放肆起来。紧紧地封住了她的唇,把她的低呼她的惊慌她的轻颤她所有的情绪全纳入口中。
“你是我的女人!”低沉而霸气的宣扬伴着一道白光从锦曦脑中闪过,深深地刻在了心里。
在檀香苏灯中,宝华端庄的菩萨温柔地看着世间男女最真挚的裸情炽爱。
她无力地攀附着他,全身心地信任着他,由他掌控她所有的感觉。他让她在天堂与地狱间轮回,鬓旁厮磨缱绻缠绵。
他滴落身上的汗滴,像飞射而至的火箭瞬间点燃烈烈燃烧。等待热情快至熄灭感觉余烬清冷,他却有无穷的热情吹来排山倒海风把星星之火鼓动成燎原之势。
她开始疲惫,后退,抗拒。而他却步步紧逼,迫她与他共舞。直把她胸臆最后一口空气抽出,发出如小兽般的呜咽。
“锦曦,曦……”他身体僵硬着埋在她颈边,似在叹息,只吐出一个悠长的语音。像最华丽的贡缎,带着绚丽的色彩和沉甸甸的质感包裹着她。那如玉似冰可媲美最细致青瓷的身体在他身下变得柔若无骨,媚似春水。
锦曦半睁阖着染着浓浓情色的双瞳定定的瞧着朱棣。修长的剑眉,墨黑的眼仁,披散的长发与她的柔柔纠结,那双狭长凤目中盛满喜悦。她嘴一动,一朵妩媚的浅笑缓缓怒放。
大手轻拂开她额边被汗水濡湿的黑发,朱棣轻轻移开身体,抖开锦被把他紧紧地裹住。“佛祖为证,今生今世,你都是朱棣唯一的妻。”
眼眨巴了一下,渐渐的红了。锦曦闭上了眼不肯看他,清亮的泪从眼缝中泌出。身上重量暮然消失,锦曦一惊睁开眼。朱棣戏谑地轻笑:“舍不得我么?”
她脸一红啐道:“也不知危险,这是大内后宫!”
低低的笑声从他喉中逸出,随着胸膛起伏越来越大,他竟哈哈笑了起来。
锦曦急得伸手就去捂他的嘴。粉藕般的手臂才探出便被捉了个正着,连人带被搂紧了他宽厚的怀里。“小东西!”朱棣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突然得意起来,“你今日怎么不用武功踢我出去?”
锦曦害起羞来,耷拉着脑袋不语。
朱棣也不说话,穿好衣衫便抱了她起来,直直出了佛堂耳室。锦曦吓得一颗心扑通直跳,虽说朱棣敢在大内放肆必有准备,她却生怕有个万一。
若有万一,也必与他一起。一念至此,眼便睁开了。
“相信我就好。”朱棣看了她一眼,走进寝殿。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步伐沉着稳定,胸膛宽厚而温暖,锦曦埋下头偷偷地笑了。
屏风后已备好热水,锦曦不知道他如何做到的,只笑了笑,便浸进水里。温热的水缓解了身上的酸疼,她轻哼了一声。
朱棣点点她的鼻子,满脸内疚怜意,也不说话,温柔地帮她洗浴。细心的为她穿好衣裙。
锦曦闭了眼浅浅的笑,生怕一睁眼这只是梦。
他从后面抱住了她低语道:“快午时了,我没时间了。你告诉我的,忍耐。锦曦,我一月才能进后宫一回。不得宣召来不了,你等我。”
“阳成……”锦曦记得让阳成提醒他的话。
“嗯,她说与我听了,锦曦,以后不要再担心李锦隆,是我的事了,知道么?张公公是我的人。三保的干爹,记下了?”朱棣舍不得离开,却只能抓紧时间把要紧的说了。“母后最是心软,她的话,你记在心里,必是高兴。父皇节俭,月里总有几日去御菜园。锦曦,你认识菜蔬么?”
锦曦又好气又好笑地嗔他一眼:“我只认得猪肉,你这么大个头的!”
目光撞到一处,均是细细碎碎的如阳光般的笑意。这一刻,锦曦眉目舒展,风情毕露。
朱棣伸手从她颈中拉出那块刻有龙行天下的翠玉浅浅一吻:“佛堂张公公会处理,你去榻上歇着便是,不喜欢诵经……我带了今古传奇游侠列传藏在佛堂内。你只管瞧着玩去。”
锦曦没有再问若是被发现怎么办。她相信朱棣,既然敢在大内后宫与她缠绵,必有他的安排,只微笑着不说话。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声,朱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在王府等你回来。”毅然松开了手,大踏步走了出去。
锦曦身体一软,泪便冲了出来。她哭过又笑,暗骂皇上好没道理。非要让她尝遍相思才肯放她回家。
相思么?让她想起与白衣看星星的夜晚。“相思最苦,偏爱相思。”锦曦恍恍惚惚,朱棣给予她所有的感官触觉,所有的缠绵激情还停留在空气中。心里酸痛又喜欢无限。想起他说的欢喜佛,他说她是他的女人。剪水双瞳中笑容顿现,脸跟着红了起来。
小春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王妃,你在哪儿,怎么殿内没人值守?”
锦曦缓步移出,慵懒地笑道:“我沐浴更衣来着。没人值守么?人呢?”
小春气急败坏:“这些不懂规矩的丫头,不知跑哪儿去了,怎么敢让王妃沐浴无人伺候?!”
“我向来喜欢独自沐浴,小春,我有些饿了,可备好膳食?”
小春打开食盒拿出菜肴,嘀咕道:“今日可真怪,害我等好久,厨房小六不知哪来那么多事,缠着我到现在才回。”
锦曦暗笑,想起朱棣,红晕又浮了上来。她夹了两筷吃了,想起朱棣的嘱咐便问道:“糅仪殿不是自己有小厨房么?我想自己做几道菜,不知宫里哪里可寻得新鲜菜蔬?”
“可去御菜园向守园的秦公公讨要。王妃想要自己下厨?”
“我想做几道菜孝敬母后,她喜佛之人肯定也喜欢素食。” 小春是皇后派
来的,听到锦曦这般孝敬皇后,高兴得眉开眼笑,连声答应陪锦曦去御菜园瞧瞧。
第78章宫闱秘事
锦曦已和守御菜园的秦公公混得熟了。然而半个月来,她却从未遇到过皇帝。心中不免有些着急。
马皇后却对她做的菜赞不绝口,锦曦便讨了旨,不仅每天都来菜园摘菜,还在园中边角种了一分地。
这天上午她小睡后又来到菜地,瞧着地里的莴苣翠绿欲滴,竟生出喜悦来。这是在宫里待着找关的最好玩的事情。
柔仪殿里的宫女太监都知道燕王妃下田种菜不喜欢人站在田垄边上瞧着,每次只带了张公公或是小青去,嘱他俩御菜园外守着,自己一个人前去。
秦公公常年守园也是寂寞,难得锦曦笑语嫣然陪他说话,态度又好,还不时带些吃食零嘴与他,见着锦曦也格外高兴。
一老一小站在地边上聊菜蔬的话题。
锦曦穿着碎花常服,儒裙短小精干,头发也简单挽了个小髻,拿起水壶浇水。十二月的天气,她劳动着倒也不觉寒冷,脸红扑扑的甚是可爱。
“秦公公,把布巾递给我!”锦曦伸手拿过布巾,竟一片片去擦拭莴苣上的灰。
她种的这一分地里只有十来棵莴苣,还有一垅空心菜。被她这般呵护,倒像是种的花了。
“怎么样?我种的还不错吧!”锦曦叉着腰得意非凡。寻思着今晚挖一棵莴苣给皇后做菜。又有些舍不得下手。
“你种的有朕种的好么?”身后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
锦曦吓了一跳,回转身,看到秦公公已退得远远的,田垄边站着渗着明黄团龙皇袍的黄帝,目光复杂的瞧着她。她三步并作两步跳上田垄便跪了下去:“臣媳徐氏惶恐,见过皇上。回皇上的话,臣媳只是闹着玩的,比不得皇上亲种。”
“是么?怎么朕瞧着你种的菜颗颗青翠,比朕的菜品相好很多啊!”
锦曦心中大惊,这话回不好可是会惹祸上身的,她眼珠一转,心下已有了主意,大声回答道:“如果以地比做天下,皇上心忧天下,广施恩泽。臣妾却只能守着这一分地,也只有能力侍弄这一分地,地少则专心,所以种菜当养花般精细。可若是扩大田地,却断不能了。所以,臣妾比不得皇上亲种之地。”
洪武帝脸上渐渐露出笑容:“起来回话吧!”
“多谢皇上!”锦曦站起来,不敢抬头。终于见到了皇帝,他会不会放她回去呢?
洪武帝看了眼锦曦种的莴苣不动声色地说:“若是你能种好一分地,你说棣儿他能种好多少地呢?”
这话问得真刁钻。锦曦暗自忖道,自己肯定不能比过朱棣,那么说少了会让朱棣抬不起头,说多了便是有野心。她心一横赌上了。
锦曦露出甜甜的笑容,眨巴着眼睛道:“王爷么,他一分地也种不好!”
洪武帝脸色转暗,隐有怒起:“你是说朕的儿子连地也不会种?”
“不是啊,是因为臣媳可以种地,还能下厨,王爷就顾着吃了,哪还有心思种地呢!”锦曦俏皮地说道。
“哈哈!天德的女儿果然会说话!有乃父之风啊!”洪武帝笑道。
今昔舒了口气,她没有正面回答皇帝的话,却间接地说明朱棣与她恩爱异常。不图江山,只顾小家欢愉。
洪武帝慢慢地顺着田垄往前走着,时不时问起一些有关种菜的事情。锦曦小心谨慎的回答了。眼见日头高挂,已近午膳时分。锦曦心中惴惴不安,皇帝还没有停下来的打算,不知他心中所想。
“听皇后说极喜欢你做的素菜,今日午膳朕便在坤宁宫用,你就着你那一分地的菜做两道吧!”洪武帝突然说道。
锦曦一愣,心中大喜,赶紧回道:“臣媳这就去准备。”
“对了,朕唤了棣儿一同进膳,去吧!”
锦曦惊喜地抬起头,正撞上洪武帝带着笑意的眼睛。她脱口而出:“皇上真是太好了!”
“呵呵!朕让你呆在宫中见不着棣儿就是不好么?”
锦曦的脸腾地红了,扭扭捏捏的说道:“不是……”
“不是么?那在宫里再住些日子……”
“皇上!”锦曦心急,唤出口又黑了小脸,不安的很。
“说说,这些日子念《金刚般若波罗密经》对什么最有心得?”洪武帝被锦曦逗得大乐。放柔了声音问道。
锦曦这下是真的着急了,对佛经她压根儿不喜欢看,脑袋里飞速搜寻着在庵堂里师太们的语言,同时想到皇上为什么要问这个,难道让她看那部经书是有深意的吗?是想让她领悟什么呢?数种念头也只在心头一掠而过,锦曦垂首答道:“臣媳愚钝,经书所言道理浩如烟海,臣媳日前对世尊一言所动。”
“说说看。”
“世尊道: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往色生心。不应往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往。而生其心。”她朗声念出那段佛经,凝神屏气道,“世间万物再大都不如心大,心大则天大,所谓无欲则刚,无所求则生清净心。可是……臣媳惭愧,一心念着王爷,不能脱俗,想回王府了。”锦曦脸上露出沮丧,娇憨至极。
“哈哈!”洪武帝哈哈大笑,眼中欣赏之意甚浓,回答的如此滴水不露,且连敲带打提出要求,她想了想笑道:“时辰已不早,还不快去做菜!若做得不好吃么,朕就还留你在宫中诵经。”
锦曦大喜,行了一礼,兔子一样跑去自己地里摘菜了。
洪武帝轻轻叹了口气,那个活泼娇憨的背影,在菜地里忙活的样子,多像从前的硕妃。让他心生怜意,不忍再为了太子打压朱棣。
想起锦曦说的一分地与天下的比喻,他欣慰的笑了,或许是自己太多疑,毕竟都是自己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何因为棣儿的优秀就毁了他呢。或者,他身边有这般聪慧的王妃,知晓能力之所及,知晓不能强求,偏安北平,平安渡一生吧。
锦曦亲自端着做好的菜移步进了坤宁宫。一颗心怦怦跳了起来。自佛堂一别,她已有大半月没有见着朱棣。虽说皇上今日话里的意思是要放她回去,然而圣意难测,就怕皇上临了又改了主意。
她按下心里的担忧,微笑着走了进去。眼角余光已扫到一群站立伺候的宫女太监身后,八仙圆桌上坐着的三个人。锦帔凤冠的是皇后,明黄衣饰的是皇帝,喜穿银白袍子的肯定是朱棣。她抿嘴一笑,轻盈拜下:“臣媳来迟,皇上娘娘恕罪。”
“赶紧着,还不快接下王妃手中的菜!”马皇后吩咐道。
锦曦递过菜盘这才站起身来,还未来得及笑出,便凝固在脸上,居然,那个添陪末座的竟然是太子朱标。她心中失望到了极点,却不能表露出来。
轻轻移步到桌前,她从尚食太监手中将菜盘放置到桌上,恭敬地说道:“这是一分地里的菜,凉拌莴苣,炝炒的空心菜。”
洪武帝仔细的盯牢了锦曦的每一个神情,见太子已然眼看直了,便轻咳了声道:“皇儿,你有口福,来请安撞上了,尝尝你弟妹亲自种的亲手做的味道如何?”
太子方回过神来,心中惊诧才一月未见,锦曦容光更甚从前,更有种温婉柔美从骨子里渗出来,抬头的瞬间,仿佛带进了阳光,耀得满室生辉。他心中嫉妒,又知她夫妻二人分离甚久,此时想到若让燕王得了锦曦,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夹了筷莴苣吃了,勉强赞道:“弟妹好手艺!”
“哦?皇儿说好,朕也尝尝。”洪武帝不动声色吃了,放下筷子对锦曦道:“瞧见是太子不是棣儿失望么?”
他说这话时眼蓦然变得锐利,锦曦暗骂皇上刁难,说不失望,没准儿就留她再在宫里待着。说失望,她敢吗?敢对皇帝说失望?明明是他告诉她朱棣要一起来用膳的。
“没见到王爷臣媳很失望,”锦曦轻声回答,话锋一转又道,“但是王爷不仅没吃到臣媳做的菜,而且皇上吃得高兴还会有赏,他会更失望,如此一比较,臣媳很满足了。”
马皇后捂了嘴直笑:“锦曦啊,你就只和棣儿比较么?”
“他是臣媳的天,晨曦最能比的人就是王爷了。”锦曦只能露出小儿女的娇憨在皇后面前撒娇。
“好!朕赐你这块翠玉,以后,燕王府的天一分为二,你与棣儿共掌王府!”洪武帝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翠玉来。
锦曦大喜,忙跪下接过。她一怔,这块玉分明是块凤玉,也雕有四字:凤行天下。
“与棣儿身上那块是一对,你,好生收着。还不出来!”洪武帝往屏风后唤了一声。
朱棣喜滋滋的从屏风后转出,瞧着锦曦,怎么也忍不住眼底的关切,他大步走过去,跟着跪在锦曦身旁道:“多谢父皇母后!燕王府以后儿臣绝不会只手遮天。”
马皇后“噗”地笑出声来:“怎么?天下间没有这样的事,你父皇让你难堪了?”
朱棣带着笑容道:“怎么会?要知道儿臣娶的是将门虎女,圈了她在王府,太委屈她了。”
锦曦赶紧低头做娴静道:“皇上意思是要臣媳好好整治这王府的内务,为王爷分忧。怎敢真的与王爷平起平坐,有违祖训。”
洪武帝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对朱棣道:“还不多谢你大哥,是他求情,你们也真是太年轻,弄个贺礼也要出错。在我皇孙的满月宴上闹腾。”
朱棣忙转过头对太子一礼:“多谢大皇兄!”
太子已隐去所有的情绪含笑扶起他:“吕妃持宠生骄,连累弟妹受罚。”
洪武帝和马皇后相视一笑,洪武帝亲执了兄弟二人的手道:“朕之子嗣中最喜你二人,又同是皇后带大的,只盼你兄弟二人齐心,不生嫌隙。”
太子与朱棣齐声答道:“定谨遵父皇教诲。”
锦曦这才明白洪武帝的意思。他打压了朱棣怕他心中生恨,又想看着兄弟和好。百般试探于她。见她一门心思摆弄的只是那一分田地,说是分一半权利与她,其实不外是要他好好劝着朱棣安心做他的王爷。
可是那块他曾送了朱棣的龙形翠玉是什么意思呢?她明明在接到玉时瞧到马皇后和太子眼中闪过的伤感和嫉妒。
龙凤行天下,这是可比天子的寓意。这般当着面赐给她,太子心中是何滋味?要不然,这块玉就是自己把它想得太重要了。
一念至此,锦曦想定是自己多心。不然,盼着儿子和睦的皇帝怎么会当着太子的面赐凤玉给她。
“好了,你做的菜很对朕的胃口,这就回府去吧。”
听到这句话,朱棣已紧紧地握住了锦曦的手,对着皇帝皇后行足大礼,离开了坤宁宫。
瞧着二人走后,洪武帝站起身道:“去解了柔仪殿正殿的锁,里面的旧物,都送至燕王府,日后也不需人守。就说,是皇后的意思。”
“是!”太监答道,迅速地走了出去。
洪武帝转身对太子道:“朕定下的太子终不会改变,你不用心中揣测不安。”
太子赶紧跪下回道:“儿臣不敢!儿臣告退。”
“你记着,你的兄弟全偏安一隅,为你守卫江山,也就是这一隅罢了。”洪武帝说完摆手让太子退下。
洪武帝走到她身边,执了她的手笑道:“柔仪殿解了锁。朕答应过她,解锁之日便是对棣儿有交代之日,相信硕妃必不会怪朕当日错怪于她要了她的性命。”
马皇后黯然道:“当年皇上是怒极。”
洪武帝想起当年的那一幕,心里隐隐泛酸,突笑道:“今日见锦曦,隐隐是硕妃当日柔中带刚的模样,我很喜欢她。”
马皇后目中流露出担忧:“皇上,锦曦很好,也很孝顺,别的都没有什么,但标儿对锦曦……”
洪武帝笑了笑:“朕最是头疼此事,但现在已有皇孙,标儿再好美色,若不能过这关,他也不配做将来的一国之君!”
马皇后大惊:“难道皇上是故意今日让他瞧着锦曦美貌?这,这可是剂猛药!”
“如果不是立嫡立长,你以为,他真的能胜过棣儿?”洪武帝目中露出精芒,帝王威严尽露。“两块玉,朕都送给了棣儿,若太子贪图美色,挑衅棣儿,便是他前程尽断之时。只是标儿性情温和,知书识礼,想必不会辜负朕的心意。他做国君,比朕要宽厚得多了。”
“皇上一心为标儿打算,他必不会辜负皇上的心意。”马皇后微笑着说到。与洪武帝的手握得更紧。
他们二人都没注意到,侍立在侧的太监中有心人已悄悄的把这番帝后的对话记在了心里。为将来埋下了祸根。
第79章宫闱秘事 李景隆跪在洪武帝面前,恭敬沉默。
“你以为太子只会迷恋一个女人吗?”洪武帝冷然问道。
瞧着那双绣了团龙云饰的薄底皂靴停在面前,李景隆平静的回答:“落影没有入宫,对太子而言,这样的女子可望不可及,终带着相思意,也就这缕情思便能缚紧了他。”
洪武帝看着李景隆,这么多年他一直为自己办事,收集大臣资料,刺探机密,甚至秘密处决目标。他的忠心一旦没有了,会是什么样?李景隆一旦不站在太子一边,将来他会支持何人?他停在李景隆面前没有移动脚步,良久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扔在他面前:“这是你母亲的遗物……你可怪朕一直不肯告诉你?”
李景隆浑身一颤,长这么大,这是他亲耳听到皇帝说起他的身世。他抖着手抚摸着荷包。荷包已经旧了,看得出是被人经常抚摸。他沉声问道:“我……我母亲是何人?”
洪武帝沉吟良久道:“他日太子登基之时,我会告诉你。”
“谢皇上隆恩!景隆一心辅佐太子,绝无二心。”李景隆当然明白皇帝的意思。这么多年他一直违背父亲意愿,成立一品兰花,奉皇帝密诏办事。洪武帝对他并不多加管束,他要敛财聚势都由得他。只要每次密令下达,他尽心尽力便可。
有时候李景隆也想,究竟是为什么皇帝会在他七岁那年秘密前来见他。还带了大内高手暗中教他习武。他只知道当时皇帝便告诉他,他不是李文忠亲生,若想知道身世,就只能听他安排。
李景隆也不想顺着父亲的意思平安浪荡地过一世,好奇与想知道一切的冲动让他隐忍下来。
不可否认,皇帝对他甚是照拂,从不多问他做了些什么。像灭了玉堂春,凤阳赚取银子,他隐约感觉到皇上是知道的,但是却从没多问过他一句。
“燕王妃很聪明……”洪武帝拉长的声音再在他耳边响起。
李景隆伏地叩首道:“传闻燕王妃性静,在府中未嫁之时便博览群书,聪慧且识礼。”他在心里苦笑,锦曦,你看,我终还是护着你。
看着面前的李景隆,洪武帝目光凌厉,语气转冷:“有多少事……朕不了了之的?”
李景隆一惊,洪武帝真的知道?他低声应道:“都是过去的事了,那时,她还不是燕王妃。”
“哼!你当棣儿大婚那日出那么大的事朕不知道?如今她是燕王妃又如何?”
李景隆呆若木鸡,心念一转口中已喊起冤来:“皇上明鉴。确实与景隆无关,景隆当日大醉,只是不忿当日魏国公拒亲。绝对不敢造次。”
洪武帝沉默良久突道:“日后,多运点江南的菜蔬去北平。”
“是!”李景隆冷汗遍布背脊,轻声应道。
“没事多陪陪我的皇孙,多教教他。朕准曹国公世袭罔替!”
李景隆松了口气,磕头谢恩:“谢皇上隆恩。”
离开奉先殿,冷风吹来,李景隆这才发现中衣已被冷汗湿透。他捏进了手中的荷包,黯然神伤。慢慢地唇边露出冷冷的笑容。
母亲,是多么遥远的名词。曹国公府内有他的母亲,就凭这一个秘密就想要他为太子忠心?李景隆在心里说,不是不能对太子忠心,却绝对不是为了那个身世之谜。回到王府,锦曦搬进了烟雨楼。她细细向朱棣说出皇帝所问的一切。拍拍胸口松了口气说:“我根本不知道皇上究竟想让我参悟佛经中的什么道理。全是误打误撞来着。我就猜他忌你才能,生怕他日拥兵自重,所以才借此打压你。让你知道,今日可以留我在宫中不让你见着,他日杀了……”
话还未说完朱棣已掩了她的口,紧紧地拥住了她。朱棣喃喃道:“锦曦,你太美太好,我舍不得,也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皇城再严又如何,我自小在宫里长大,岂会不多留个心眼?你当我真的敢明目张胆在大内佛堂放肆?也是那柔仪殿是母妃生前的寝宫,宫中多是老人。加上本来也有我的人……你要知道,为见你一面,我足足花费大半月时间布置。种种巧合,百般心思,为你都是值得的。”
“若是被皇上知晓,你就不怕?”
朱棣诚挚的看着她:“我少有如此冲动,但是,锦曦,我不后悔。百密若有一疏,我与你一同领罪便是。只不过,”他自负的笑了,“不会有这样的时候。”
“王爷,我以前觉得看不透李景隆,如今发现,你们俱是一般深沉,这人心呢,真真是悟不透呢……不过,我相信你。”锦曦俏皮的笑了。别人与她无关。李景隆为何要帮她,就算是帮了她,最初害她的也是他。她不想去想,细想下去,就有太多的为什么要想了。
她拿出洪武帝赐的凤玉和那块龙形翠玉,还是觉得奇怪:“不是天子,有这样的玉终不是好事呢。”
龙凤行天下,朱棣目中再次浮出深思。他把两块玉并在一起,龙凤交合,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像一泓湖水……“凤阳治兵,我不仅得了九千亲卫,还得了件宝物。”他拿出一柄鲨皮银吞口的剑来。
“倚天剑!”今昔惊叹。
“这是父皇私下赐我的。道远去北平,以此剑斩尽元寇,让我守护北方要塞!”朱棣流露出一股豪情。
锦曦轻抚着腕上的裁云,暗想要不要告诉他呢。想起师傅说起,若不到危急时分,断不能动用此剑,也许,这一生也用不着把。
她温柔地笑着,手一探,已从朱棣手夺得此剑,还剑入鞘,撇撇嘴不屑道:“王爷,你说上战场杀敌也会带着我的!”
朱棣好气又好笑的看着她,摇了摇头:“你啊,生怕就呆在府中闷着了。我还不知道哪天才能启程去北平呢。”
“还不是怪你锋芒太露,皇上为太子担忧对你起了猜忌之心么?”
“若真如此,就不会将两样宝物都赐给我了。父皇心思极难左右,我想必有他的道理。”朱棣想了想又道:“好吧,那就在府中多陪你,练兵习武就变成闺房之乐吧!”说着走进了锦曦,眉梢眼角都荡着淡淡的笑意。
锦曦脸一红,想起宫中佛堂来,狠狠一跺脚,啐了他一口转身就走。
朱棣也不追,悠悠然跟在她身后进了内堂,趁她轻笑的时候捉了她入怀。
“你不怕我用武功踹你出去?!”锦曦涨红了脸歪着脑袋看他。
怕!我怎么不怕?但你真当我没办法么?朱棣噙了丝不怀好意的笑来,只顾搂着她在她耳边落下浅浅的吻,呢喃道:“你说如果每个女人都这般不听话,岂不是翻了天了?”
锦曦一愣,只觉身体绵软,气极道:“你怎么使出这等……”
“我什么也没做,只不过,日前宫里送来母亲旧物时顺道送了点香料给我。我不过燃了一点试试罢了。朱棣呵呵笑道,抄抱起锦曦大步走向床榻,见她娇怒红晕遍布的脸不由得痴了,温柔地拂落她的长发,拈起柔亮的一缕送到唇边一吻。
锦曦不服气的一掌挥过去,软弱无力地落在他胸前,朱棣执了她的手故作凶狠样:“还敢打我?!当日凤阳之时本王便发誓一定要报仇!哼,敢打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等我……有你好看!别忘了皇上说过,这王府内各掌一半!”锦曦见朱棣动手解她衣衫,又羞又恼,不甘心的吼道。
朱棣也不急,在她耳边轻声说:“你要是有我的骨肉,你舍得要我好看么?”
锦曦一愣,见朱棣脸上带着一种满足与爱怜,便似醉了一般伸手搂住了他,突然发现力气回来了有些惊讶。
“本王可不稀罕那些宫中物事!”朱棣偏了身子,撑着头看她。
棱角分明的唇微翘着,凤目中沉淀着倔傲的神情。锦曦忍不住伸手抚上他的唇,手指慢慢往上移到他的眼睛,叹息道:“刚开始认得你时,我可讨厌你这眉眼,真如守谦哥哥说,是长在头顶上看人的。不过就说了句去玉堂春,变脸可真快啊!谁知到了端午,还出手和我抢着捧花魁!”
朱棣板着脸哼了声,想起当时比箭被她巧计抢先,端午当晚又被她摔了一跤,实在太没面子了。
锦曦察言观色,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便把话题转到一边:“母妃物事送进王府,你瞧过了么?”
“瞧过了,都是母妃用过的事物,我已嘱人整修佛堂日夜焚香祭奠!”他说罢紧搂了锦曦入怀,闭上了眼道:“母妃是被父皇处死的,锦曦,我时常会觉得孤单害怕。害怕这一世就我一人。”
他眉宇间笼上一层淡淡的愁思,锦曦极为不舍地伸手想为他抚平。触到他的脸又缩了回来,用力的抱紧他道:“还有我,朱棣,你还有我的。”
朱棣的心渐渐的暖起来,缓缓道:“锦曦,你是我的王妃,我从不想瞒你。我也有我的人。若不如此,不能自保。我的燕卫十八骑一直是我的贴身死士,另有燕翼暗中负责别的事物。日后,这些都交给你了。我要我的王府如铁板一般,水泼不进,连根草也别想长,更别说李景隆的兰!”
锦曦叹了口气,勾下他的脖子轻吻了下他:“我说王爷,这些事原是该我为你分忧的,不是么?”
她眉目如画,浅笑嫣然,朱棣一呆,已笑了起来:“本王被李景隆一激差点忘了,若是被他人知晓面对王妃这般丽色,还板着脸说事,岂不被人耻笑本王不解风情?”
锦曦低头笑了,只觉身上一凉再一暖,朱棣坚实的胸膛已和她搂得密不可分。
“我说实话,佛堂中,我终是顾忌,如今么……”他的声音渐渐低落。
一室红烛将烟雨楼映出暖如春意。 第80章就藩北平
经历过皇孙满月风波之后,朱棣果然除了正常进宫请安,办理差事,放九千亲卫于郊外大营不管。成日只陪了锦曦四处游玩,是不是去东宫逗弄小皇侄。
偶尔也会遇到李景隆,甚至看到雨墨带着小皇侄,他还像少时一样与李景隆打趣,邀他饮酒作乐。李景隆没有再提及锦曦。
就连太子偶尔问及,朱棣也只淡淡回答锦曦身体不适,从宫中回去后突然喜欢了佛理,成日窝在佛堂诵经。
百般示弱加上刻意隐藏锋芒。洪武十三年三月,皇上终于下旨令燕王就藩北平。
朱棣沉稳的接了圣旨,准备行装。携了锦曦去魏国公府辞行。
两年,锦曦望着府门泪光盈动。为了能让朱棣早日就藩北平,这两年她几乎没有回来过。就是出府游玩也只带了燕十七和白衣同行,从不铺张。
“我扶你!”朱棣伸出手来。
这一瞬间锦曦想起未嫁他之时出府狩猎,他也这样伸出手来,当时却是做做样子。如今么……锦曦嘴角一弯,高声喊道:“大哥,扶我下轿!”
徐辉祖叹了口气,无奈的走到车轿前小心道:“对不住了,王爷!”
锦曦搭着大哥的手利落的跳下轿来,朱棣瞧得胆战心惊,一把从徐辉祖手中揽过她,责备道:“你给我小心点,要是惊了胎气,看我……”
未来得及说出的后半句话消失在嘴边,眼中的锦曦比以前更动人,清纯中带着些许成熟的风韵,眉眼如水,嘴已嘟了起来。
他暗暗咒骂,动作却更加轻柔,扶着她走进府去。想起徐辉祖便回头笑道:“锦曦就这个脾气。”
徐辉祖这才反应过来,连声唤侍女扶过锦曦,这才小声问道:“我快做舅舅了?”
朱棣笑逐颜开的点点头。
徐辉祖感慨万千,那个娇柔蛮横的妹妹居然要做母亲了?眨眼工夫而已。他摇了摇头笑道:“听说皇上下旨三月上旬便要启程起行,锦曦……我只是担心。”
“多谢,本王自会照应好她。”朱棣含笑回绝,他不会放锦曦独在南京。好不容易盼到了今天,北平自是他的天下,他自会照拂好妻儿。
锦曦与母亲说了会儿话,想起出嫁时回门,看到兰叶,在绣楼里瞧见李景隆,算一算,竟然有三年没有见着他了。
往事如风吹过,那时的少女情怀,锦曦微微笑了。李景隆不管是什么人,他没有再来找她相吐秘密,以后去了北平也不会见到他了吧。
想到此处,锦曦站起身道:“娘,我去绣楼瞧瞧。”
“锦曦,我陪你去吧。”珍贝已出落成风姿婉约的少妇,熟络地扶起锦曦。
我有这么娇嫩么?锦曦往自己平坦的腰上一扫,不禁失笑。却由得珍贝扶着她慢慢走向后院。
“锦曦,这几年你大哥时常记挂着你,你不回府,他也常嘱人打听的。”
“我知道,府中时不时就会接到大哥送来的物事,珍贝,大哥是挺好的人。”事过境迁,锦曦对当时大哥要把她嫁给太子的心境了然也释然了。
绣楼没有变化,还如当日离开府中的摆设一模一样。锦曦知道必是爹娘还有大哥给她留住了,那份亲情油然而生,拉住了珍贝的手道:“我此去北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南京,你帮我多照顾爹娘。”
“放心。” 锦曦留恋地看了眼只住过两年的绣楼,拾步来到园中。
春天又来了,园里的花草焕发了生机,她懒懒地坐在美人靠上,笑道:“我独自在这儿静静,你去忙吧。”
珍贝笑了笑离开了。
锦曦瞧着水池发愣。朱棣就藩北平,百废待兴。还不知道此去又会有多少事等着要做呢。想想再不用像在南京城一样韬光养晦,可以大施拳脚,她兴奋地笑了。
不经意抬头时,锦曦吓得“啊”叫出声来。
园中大树新发绿叶中,藏着李景隆痴痴的眼神。
锦曦迅速地左右张望,心里着急。手下意识的护着了小腹。
李景隆轻轻跃落在她面前,微微一笑:“你要走了,我来送送你罢了。”
“你想怎样?”
“锦曦,我不过是来送送你,你说,我能怎样?燕王还在前厅,瞧不见你人,不多时便会来寻你,我再瞧你一眼就走如何?”李景隆的声音一如从前他每晚趁月而来时的轻柔。
一身浅绿袍子衬得他越发的丰神俊朗。那眉眼锦曦再熟悉不过。她哑然失笑,自己怎么还是怕他?三年未见,他的出现依然会让她绷紧了神经。
“三年了,锦曦,我真的一面都没来瞧过你。”一缕伤感在眼中慢慢蓄积。“从前,我倒是常穿了这样的绿色袍子,隐在树上瞧你。”
瞧着锦曦瞪大了眼睛,李景隆叹了口气:“你居然比从前更美,”他语气突然一变,厉声道:“我得不到的你以为我真的就能让他得到?!做梦!”
锦曦吓了一跳,又打不过他,顾及着腹中的孩子,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景隆在她面前发怒。
“锦曦,我说过,知道却不能为人言的事是最痛苦的事情,你要随他去北平,是打定主意不再回南京,在北平逍遥,可是,我今日却要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他离锦曦很近,嘴里呼出的气在她脖子上激起一层鸡皮小粒子。
“你害怕了?还怕也只能听着。”李景隆冷笑道,“别以为靠住了朱棣就摆脱了我。实话告诉你,皇帝之所以送那龙凤行天下的翠玉给你们,就是想着有朝一日,太子不争气,这天下就是朱棣的了。我巴不得这消息被太子知道,被朱棣知道,还记得佛经上说的么?应如是生清净心……若是被朱棣知道,你说,他会不会有野心?若是被太子知道,你说,他会不会想要朱棣的命!”
“啊!”锦曦捂住耳朵不想再听下去,她有怀疑,却没李景隆这般来的笃定。九五之尊,君临天下,哪个男人不想?眼前的李景隆,生生吐露秘密,不管事朱棣还是太子知晓都是天大的祸事。朱棣若无此心倒也罢了,可是怀璧其罪?!
“你真是个魔鬼!我真是庆幸当初没有和你纠缠!”锦曦一字一句的说道。“如今我是燕王妃,李公子请自重!你若再不离开,我便唤人前来。”
“你敢么?你不怕我扔你下水池,你肚子里的孩子……”李景隆一点也不着急,反而欺身更近,趁锦曦木立之时,伸手挥落她的发钗,后退了一步啧啧赞道:“我最喜欢你散落长发的样子。”
锦曦怒极顾不得别的,翻掌袭了过去。
李景隆侧身闪过,身形飘忽已贴到她的身后:“若是燕王看到他的王妃与景隆这般亲密,你说他会作何感想?”
锦曦回肘就是一拳。手臂一紧李景隆已经圈抱住了她:“锦曦,不要动怒,动怒对孩子不好,我只是想你呆在王府两年,怕闷坏了你,我逗你玩的。”
他松开了锦曦,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你对我动怒,我心里却极是欢喜。三年未见,锦曦,我太想念你。”
李景隆说完就走,临走之时又回头道:“我绝不会让朱棣有机会君临天下。朱棣若偏安北平也就罢了,若是他敢起兵,景隆必定会让他大败而归。你记住了。”
锦曦胸口烦闷欲吐,才一张嘴竟吐出血来。眼前一黑便摔倒在地。
燕十七奉朱棣令来后院寻锦曦,远远的瞧见她倒在地上,燕十七一惊,跃了过去。
锦曦面色如纸,长发披散,唇边还隐挂着血丝。迷糊中被搂进一个温暖的胸膛,她努力睁开眼见是十七,微微一笑:“十七,我……别让王爷知道。”
燕十七顾不得其他,探手把脉,见锦曦脉象不稳,伸手抱她起来:“闭嘴,不要说话。有二哥在,不会有事。”
锦曦撑着一口气死死的抓着十七的衣襟哀哀地乞求。
燕十七知道必是有什么变故,抱了她径直回了绣楼。一脉真气缓缓注入锦曦经络之中。过了良久,锦曦才缓和过来,神色依然委顿。
“告诉二哥,出了什么事?”
锦曦眼中浮起一片水雾,却坚定的摇了摇头:“我,我不小心,又不敢用内力,就跌了下去。心里担心孩子,气怒攻心这才吐血。现在没事了。”
燕十七见她不说,暗自决定查个水落石出。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你躺会儿,我去请王爷过来。”
锦曦这才松了口气,慢慢的探视自己,除了精神不好,别的都无大碍。她放宽了心,合上眼慢慢想李景隆的话。断不能让朱棣瞧出半分不对,也断不能让朱棣知晓。该怎么对付李景隆呢?锦曦开始盘算。
温暖的手停在她脸上,锦曦听到一声叹息。睁开眼,朱棣满面怒容瞪着她。
她心中发虚,咧开嘴讨好的冲着他笑。
“转个身怎么就成这样了?还有武功,有武功连走路都不会了?”朱棣听得燕十七说锦曦摔了一跤,吓得魂飞魄散,只见她没事放下心来,又忍不住发脾气。
锦曦扯了他的衣袖轻晃着撒娇。
朱棣好笑得看着她娇憨的模样,再有气也烟消云散。只板了脸训道:“你得答应我三件事,不然,从现在起我就不准你下床。”
见锦曦眨巴了眼睛,他沉声说:“以后,不管你去哪里,十七或是白衣必跟定了你,不准再遣开身旁的人。第二,北平王府才建好,百事待兴,你生下孩子之前,不准插手任何一件事!第三,不准仗着有武功就飞来飞去,要吓死人的!”
“王爷,你其实第三点是想说,最好日后不要用武功欺负你吧?”锦曦调侃道。话才说完,居然吐了起来。
朱棣哭笑不得,又是唤人又是给她抚背,叹息道:“瞧你这样子,我觉得你还是没有武功好,有的话,还不知折腾成什么样!”
锦曦又吐又呛难受的不行。
徐辉祖跟着侍女赶来瞧见,忍不住又道:“还是让锦曦在南京生养吧,她这样子去北平……”
“不,我要去!朱棣,”锦曦大急,顾不得在人前便直呼朱棣名讳,手更紧紧握住了他的,力气之大让朱棣暗暗皱了下眉。他拍拍锦曦笑道:“我带你去,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锦曦这才放心。若是独自留在南京,她实在怕李景隆又出现。
徐辉祖挥手遣开侍女,关上房门离开,留下他夫妻二人。
锦曦只闭得一会眼便睁开,见朱棣坐在床头目不转睛的瞅着她,酸楚就冲上眼睛。
“怎么了?你歇会儿,我去前厅和魏国公闲谈几句,晚点来接你回府!”
朱棣还没起身,锦曦又拉住了他,睁着那双明若秋水的眼眸,楚楚可怜。朱棣只好回身坐下,“今天怎么回事,锦曦?”
“我,我一个人害怕。”锦曦伸手抱住朱棣,不肯让他离开,把脸藏在他的胸前不肯抬起来。
朱棣沉吟会儿道:“我们现在回府?” 锦曦大喜,使劲地点头。
朱棣脱下披风裹住她,抄抱起来,低头看了她一眼道:“你有事瞒不住我,在这里不肯说,回府说与我听。”
锦曦呆住,不知朱棣如何瞧出来的,讷讷地道:“我,就是想回府,这里倒呆不习惯了。”
“上次你出嫁回门,这次告别双亲去北平,你又看到兰花还是兰叶了?”朱棣大步向前,沉声问道。
他只是揣测,并无实据,然而,锦曦来时欢天喜地,这会儿却巴不得离开,朱棣心想,叫我不生疑都难。
走得几步见锦曦没了声音,低头一看,已沉沉睡了过去。脸色苍白没有血色,那排凤羽似的长睫在眼睑下方扫过一排阴影,显然已疲倦之极。他怜惜的瞧了瞧,脚步放得更轻,手抱着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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